时玥颖指间的水墨扇微微颤了颤,满目含忧望着她。
书栀缓缓继续道:“我娘眼看大姐姐成了王妃,每日晨会之后嘴里总念叨伯母眼高于顶的样子,口说不屑,可心里却总盼我与姝瑶也能嫁得风光,正好那时叶家上门提亲,说是议亲一事,我娘探问一番后,从伯母那儿得知叶家与越王府是世交,便以为这门婚事用处极大,喜不自胜。”
说着她指尖轻抚玉镯,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拒过,可伯母只是叹息,说以我如今条件能谈上这门亲事已是福分,还说那是越王与越王妃牵的线,娘当时气急,说我一个瞎眼的女儿能攀上叶家,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报,一面说着不许我胡闹,一面当着面将这门婚事定下了。”
书栀缓缓闭眼颤着声:“自此后,我再也无话可说??事至于此,再多的挣扎无非增添伤情,又何必再争。”
玥颖眉心微蹙,“姐姐一眼也未见过那叶家嫡长子?”
书栀摇了摇头,声音柔弱:“未曾。只见过叶家主母,她的气势??不像个好相处的人。”
玥颖抿唇不语,贝齿轻咬下唇。
她手中扇子轻摇,语气带着几分思忖:“伯母虽不似叔母跋扈,但自从掌家后性子也愈发凌厉,倚仗公侯小姐的出身尊贵,长女又是如今越王妃,往日里请安,我与叁姐受着她管教,也难免与她顶上几句,可只有二姐姐不曾与她有过争执,性格如此包容体贴的你,如今竟连你都感觉那叶家主母难处,可见那人的脾性定不在伯母之下。”
书栀低笑,苦意漫开:“就连你也一眼看出,我娘却偏偏固执不悟。”
玥颖问:“叔父可知?”
书栀摇头:“你也清楚我爹仕途不顺,拿我娘的脾气半分法子都没有,这桩婚事他连问都不敢问,他自身都难保,又怎能为我解困。”
玥颖沉默片刻,见她额上微汗,忙取扇为她轻扇柔声道:“要不我替姐姐去祖母那儿说说?祖母的话,伯母与叔母总得听几分,当年府里几十年皆由祖母掌家,她的威望可不是伯母能比的。”
书栀闻言骤然伸手将她拉住,紧紧不放:“不!千万不可!”
她神色有些苍白,抬头看着远处的桂花树声音颤抖:“你知道我为何不敢再拒绝吗?”
玥颖愕然。
书栀轻抚手腕上的玉镯低声道:“还记得过年时,越王带着越王妃回门吗?”
见她点头,书栀唇角微颤:“那几日,我偶然路过他们厢房,听见越王在里头发怒??竟然??一脚踹飞了大姐姐。”
玥颖惊得倒抽一口气,手一抖后扇子落地。
绘霜在旁也吓得掩口:“天呀??!”
玥颖连忙抬手示意:“绘霜,今日之事不许多言。尤其是对如玉,那丫头嘴快藏不住事。”
绘霜连忙低头行礼:“是。”
玥颖严肃着表情,压低声音:“姐姐可没听错了?这太荒唐。”
书栀见状苦笑:“我亲耳听见岂会错?外人眼中富贵的王府,其实是虎狼之穴,大姐姐宁愿受辱也不肯告知伯母与伯父,可见那越王府权势之深,骇人得很。”
玥颖脸色惨白:“伯母竟被蒙在鼓里?”
书栀:“以伯母护女之性子,若知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想想,大姐姐为何宁肯隐忍?若伯母出面,焉有不翻天之理?可大姐姐偏偏行路至此——她是怕祸延全府。”
“若我们时国公府有对皇家的任何不满,轻则乌纱帽不保,重责抄家大罪,你说,大姐姐在闺中时才情名声远播京城,又是府里能与你比肩的才女,这样的女子若非被威胁,怎会行此棋局?”
玥颖急得起身:“不行,我要去与伯母说去!”
书栀连忙拉住她语带恳求:“妹妹,万万不可啊!越王在外极有名望,世人皆称他温文有礼,满京中都赞他是儒雅君子,这样的人??你我能揭破他的假面吗?”
玥颖咬唇声音发紧:“那该如何是好?”
书栀转头看向案上书卷,指尖轻触那凹凸的刻字:“等。等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等到那时才是救她的机会。”
玥颖默默颔首,凝视她手下那一行行立体字纹,心中一酸。
“姐姐如此聪慧之人,又爱书成痴??只可惜天夺明眸。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往后我照样每日带着绘霜来这儿替你医治,我就相信像姐姐这般绝代佳人,上苍若有眼,终有一日会让你重见光明。”
书栀微笑着,温柔如水:“谢谢你,玥颖。”
玥颖侧头凝望她,眼底微光流转:“姐姐如此温婉美人是我也不忍见你入叶家,能与越王府为世交的人家,怕也非良善之辈。”
书栀喟然长叹:“人以群分、狼狈为奸。这世上之人啊,总是同类聚在一处。”
两人沉默片刻,风掠过庭院,桂花瓣轻轻落在石桌之上。
书栀轻声道:“我只盼在嫁入叶府之前能揭开这层假面,可若等不来那天??怕是终将随大姐姐步入深渊。”
玥颖握紧她的手,语声低而坚定:“我不会让那一日到来。”
书栀微微一怔,旋即低声道:“可妹妹,你我皆为女子,父母之命岂能违?”
玥颖抬眸一笑,眸光坚决:“那我偏要违逆给他们看。”
书栀怔住,随即笑了:“难怪你能敢与大哥一同并肩逆礼法而爱,你确实与众不同。”
玥颖轻抚掌心飘落的花瓣,低声呢喃:“凭什么呢?谁定的贵贱?谁定的尊卑?若生为女子便该俯首,那这天地未免太偏颇了。”
书栀目光柔和:“妹妹的志气让我动容,但礼法千年不变,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玥颖神色一冷:“那便让它从我开始。”
书栀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哽咽道:“我怕你??怕你有一日也会被这天地所伤。我很担心你,就像你说的府上只有我一个知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待你呢?”
玥颖将她搂进怀里,语气温软:“姐姐不必怕。我会尽快想办法,不会让你与大姐姐一样,我宁愿自己坠入深渊,也不让你陷入那样的泥沼。”
微风吹起树影婆娑,花落成泥后香风扑面而来。
两人相拥而坐,似将满腹悲欢都化入这一地的碎花之中。
书栀叹息一句:“你说,我们生为女子,怎就有那样多的莫可奈何呢?”
院外落花铺满青砖,秋风带着一缕清寒吹开满枝花落,却掩不尽心中一地凄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