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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无声的凝视(2 / 2)

下午三点,夏宥醒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混乱,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暴雨如注的便利店,自动门不断开合,却没有人进来;一会儿是空荡的后巷,那只橘白色的猫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嘶哑;一会儿又是那盏闪烁不定的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响,最后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有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

她起床,洗漱,用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简单给自己做了点吃的——煎了个蛋,煮了把挂面,淋上一点酱油。一个人吃饭,安静得只能听到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饭后,她换上一套干净的便服,看了看时间。离傍晚去便利店上晚班还有几个小时。

她决定出门走走。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不想一直待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里。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得有些过分,带着泥土、树叶和湿漉漉的柏油马路混合的气息。阳光不算强烈,透过尚未散尽的薄云,柔和地洒下来,给建筑物和街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积水的地方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行人比凌晨多了许多,步履匆匆,各自奔忙。城市恢复了它白日里惯常的、略显嘈杂的节奏。

夏宥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区。路过一家小书店,她在橱窗外停留了片刻,看着里面层层迭迭的书脊;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孩子追着鸽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路过她以前上的那所高中,远远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灰色教学楼,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离住处稍远、相对繁华一些的商业区边缘。这里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道穿过,两岸是步行道和绿化带,算是附近居民散步休闲的地方。暴雨后的河水有些浑浊,水位也涨高了,哗哗地流着。

夏宥沿着河岸慢慢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夜班凉气。她看到有年轻情侣手牵手靠在栏杆上低声说笑,有穿着运动服的人戴着耳机跑步掠过,还有和她一样独自一人、慢慢踱步的。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河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下,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背影瘦削,坐姿挺直,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那棵柳树垂落的、带着水珠的绿荫里。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距离还有十几米,尽管阳光下的他和雨夜便利店里那个湿透狼狈的形象似乎相去甚远……但那种感觉,那种过于鲜明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寂感,瞬间攫住了她。

是他。

那个沉默的、受伤的男人。

他换了一件外套,依旧是黑色,但款式似乎略有不同,看起来干燥整洁。他坐在那里,面朝着流淌的河水,微微侧着头,仿佛在专注地观察着什么。

夏宥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离开,昨夜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模糊的确认欲,让她钉在了原地。

她悄悄挪动脚步,靠近了旁边一棵更粗壮的树后,借着树干的遮挡,小心地望过去。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小半张侧脸。依旧是苍白的肤色,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透明。下颌线清晰而冷硬。他颈侧贴着的纱布不见了,但那里似乎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的痕迹,像一条细线。

他确实在看着什么。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夏宥看到,在长椅前方几步远的河岸草地上,靠近水边的位置,有几只麻雀正在蹦跳着觅食。雨水冲刷后,草地上可能露出了些虫子或草籽。那些褐色的小鸟叽叽喳喳,灵动活泼,时而低头啄食,时而警觉地抬头张望。

男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它们。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雨夜便利店里的那种评估和空洞,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的专注。他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跳得最欢的麻雀,从草地跳到一块石头上,又跳回草地。

忽然,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长椅的扶手上,距离男人的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它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似乎觉得没有威胁,便自顾自地用喙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男人的目光,从远处的麻雀群,缓缓移到了近在咫尺的这只小东西身上。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研究某种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他甚至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空气流动地,微微偏转了一下头,以便看得更清楚。

然后,夏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苍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稍稍抬起,似乎想朝着那只麻雀探过去一点,但又在中途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那里,微微颤抖——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更像是某种内在张力无法控制的流露。

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警惕地看了看近处的那根手指,然后噗啦一声飞走了,落到稍远一点的草地上,融入同伴之中。

男人的手指慢慢落回膝盖,恢复了静止。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只飞走的麻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莫名觉得,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或者说是,某种尝试接触却失败的茫然?

他就那样又坐了一会儿,目光从麻雀群移开,投向了缓缓流动的河水。阳光在水面上碎裂成无数跳跃的金鳞,晃得人眼花。他就盯着那一片晃动的光斑,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围散步、嬉笑、运动的人们形成了奇异而突兀的对比。

夏宥躲在树后,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甚至“非人”的气息,昨夜的不安感再次悄然滋生。但与此同时,此刻阳光下的他,安静坐在长椅上看着麻雀和流水的他,又莫名透出一种……孤寂。一种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彻底的孤寂。

这孤寂,无声无息,却比昨夜雨中的湿冷和伤口,更让夏宥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退学后,最初独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日子,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那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安静。虽然本质不同,但那种“隔阂”的感觉,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共鸣。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似常人的、奇特的轻盈感。他没有再看河水或麻雀,也没有左右张望,而是直接转过身,朝着夏宥所在的这个方向走来。

夏宥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身体完全缩回树干后面,掌心瞬间沁出一点冷汗。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逐渐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湿润的砖石路面上,稳定,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

夏宥紧紧靠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闭上了,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隐形。

脚步声经过了她藏身的大树。

没有停顿。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探究。

那稳定、清晰的脚步声,就这样匀速地、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带着一股极淡的、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冽气息,慢慢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对岸小径的拐角处,夏宥才缓缓睁开眼睛,从树后探出头。

河岸步道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柳枝轻拂。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和草地上依旧叽喳觅食的麻雀,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夏宥慢慢走出来,走到那张长椅前。椅子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物品或痕迹。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点几乎难以感知的、不同于阳光温度的微凉。

她望向男人刚才凝视的河面,金光跳跃,流水潺潺。又看向那些无忧无虑的麻雀。

刚才那一瞬间,他指尖朝向麻雀时那种细微的颤抖,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到底是什么?

一个危险的、身上带伤、眼神空洞的古怪陌生人,却会在雨停后的下午,独自坐在河边,安静地看着麻雀?

这矛盾让她困惑,也让昨夜那份纯粹的警惕和不安,悄然掺杂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阳光西斜,树影拉长,该去便利店上晚班了。

起身离开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长椅。

暮色开始浸染天空,远方的云朵被染上了淡淡的橘红和紫色。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柳树下,一半在光里,一半没入渐深的阴影中。

平静的黄昏之下,昨夜暴雨的痕迹正在迅速蒸发、消失。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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