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沉舟刚开完一个关于“疏解整治促提升”的专题会。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需要批阅的文件。
最上面是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贴着机要标签。秘书小张在旁边轻声说:“区长,这是信访办和秘书处联合提上来的重点信仿件。内容很扎实,涉及基层治理的典型问题。”
陆沉舟点点头,解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字迹工整,甚至有点稚气。信纸是民政局稿纸,透着一股朴素的官方感。
他看了开头,就被吸引了。
没有哭诉,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就是平铺直叙地讲事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清清楚楚。附带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连十几块钱的挂号费都记着。
他看得慢,逐字逐句。
看到那句“权力应该是让该办好事的办成,让想搞破坏的搞不成的东西”时,他手指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下看。
信不长,三页纸。但信息密度极高,几乎每一段都能直接对应到基层治理中的某个痛点:历史遗留问题、政策执行走样、亲情与法律的冲突、普通百姓的维权困境……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办公室很静。窗外车流如织,远处中关村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重新拿起信,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政策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
良久,他拿起笔。
在信纸第一页的空白处,他批了一行字,字迹沉稳有力:
“请信访办、住建委、街道组成联合调研组,深入核实情况。若反映属实,必须依法依规、妥善解决。此案例可作为我区破解基层治理难题、推动‘接诉即办’向‘未诉先办’转变的典型进行剖析。陆沉舟”
批完,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看向秘书小张:“写信的人,背景查了吗?”
“查了。”小张立刻回答,“于幸运,26岁,东城区民政局普通科员。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家庭关系简单,但近期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说。”
“她之前因为工作失误,接触过政研室的周顾之主任。”小张声音放得更低,“周主任目前将她列为‘观察对象’,每周有接触。”
陆沉舟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顾之。
那只在深水里布局的千年老狐狸。
他居然会对一个普通的民政局科员产生兴趣?还“观察”?
陆沉舟重新看向那封信。普通的稿纸,普通的字迹,反映的是最普通的家庭纠纷。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先是进入了周顾之的视线,现在又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封手写信,捅到了自己面前。
有意思。
他想起信里那句话:“我们不懂法律,不会吵架,只能讲道理。”
可就是这种最朴素的“讲道理”,比多少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调研组什么时候能下去?”他问。
“最快明天上午。”
“好。”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告诉他们,调研要实,不要走过场。重点听居民怎么说,尤其是像于幸运这样的普通家庭。他们的痛点,就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明白。”
小张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陆沉舟独自站着。
窗外,暮色渐渐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想起自己刚坐上这个位置时,老爷子说过的话:“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看到的都是数字、报表、规划图。但你要记住,这些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普通家庭。”
于幸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那封手写信静静躺着。旁边是厚厚的待批文件,关于gdp增长、科技创新、城市规划……
但他先拿起的,是那封普通的信。
窗外,夜色渐浓。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于幸运正在家里,给她妈量血压。
水银柱缓缓上升,停在145。
“还是高。”她轻声说。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王玉梅拍拍她的手,“对了,你前两天是不是寄了封信?寄给谁的?”
于幸运手一顿。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收起血压计,“就反映点情况。”
王玉梅看着她,叹了口气。
“闺女,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于幸运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
信已经寄出去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
会不会有回音?
她不知道。
但她做了。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吹得老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什么。
又像只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