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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第136(1 / 2)

她觑了觑映雪慈的神情,舔了下嘴唇,方继续说下去:“其实……其实,陛下没有杀他,已经很算仁慈了,他在宴上求娶你的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对,但……罢了,不说了,秋天就要过去了,在那之前,使团就得出发了。估摸着,还有六七日的时间!到时我们会从正阳门走,等到那一日,你……来送一送我们?”

出使西域的使团浩浩荡荡,足有千人,带着金银器皿,种子盐茶,从正阳门而出,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映雪慈到时,大部已经离去,钟姒乘着马儿,在一片波光粼粼的落日里眺望皇城的城门。

她如今是正经有官衔授命的人,也和男子一样戴幞头,穿着宝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蹀躞带,背后负箭囊,和在禁中做妃子时大不一样,神采奕奕,眉清骨秀,比初入宫时更加坚毅。

禁中的马车辘辘而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却并不向前,她们前几日便已经道过别,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是那种依依不舍的人,便朝着映雪慈挥一挥手,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两列贝齿,阳光下面容模糊,转身扬鞭而去。

映雪慈来到水边,见到了杨修慎。

他正坐在草地上,吹一支朴素的竹笛,笛声清幽淡雅,身旁的马儿低头啜饮着湖中绿水,时不时抬头听一听笛声,杨修慎拿下唇边竹笛,抬手轻抚它的鬃毛。

这时节尚有清瘦的垂柳在空中摇荡,半树青葱半树黄,偶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落日映着垂柳,不甚萧疏。

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声,杨修慎似有所觉,转身望来,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顿了一顿,轻笑起来。

“钟通事跟我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杨修慎温和地望着她,负手而立,他口中的钟通事正是钟姒。

映雪慈双手奉上折柳,轻声说:“我来送你。日后天遥地远,想见一面,怕难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只能托在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杨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条苍苍,虽还青着,时节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时那么崭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低声说:“有恩……”他抿唇一笑,转而叹道:“什么恩,也该因我消磨殆尽了吧。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枝柳,已胜过无数,多谢。”

他认真地接过柳枝,握在手中。冰凉的柳枝,还沾着水边风露,摸上去满手潮湿,像裹满了无名的泪水。

他兀自抚了一抚,柳叶的叶子划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微触痛,“对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们会给你下药。”

“我很后悔,我和老师说,请他帮我一个忙,只要能让我顺理成章的带你走,无论沧州河间,还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这禁中好,我以为你在这里不快活,便想带你离开这里,让你自由。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说着,自嘲的笑,“我很傻罢?现在想来,从你去钱塘之时,不,更早……在我执意向老师求娶你的时候,就是我的我一厢情愿,我甚至都问过你,想不想,愿不愿,我总以为我能帮你,以为只要能带你走,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以为他将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杨修慎一怔,从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泪光。

映雪慈温声:“那一日我真的很想离开,你便真的带我离开了那里。不止那一次,还有在王府的时候,你为了我,不顾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国求药,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无一日不在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并非你一厢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许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头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颊上来去晃动,“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无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万次,但总有那一万零一次,迟早需要我自己面对。你不必觉得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

蕙姑取来酒樽和玉壶。

映雪慈抬手接过,斟满两杯清酒,己执一杯,再递一杯给他。

“敬你。”她举起酒樽,向杨修慎曼声:“多谢你,与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遥水远,盼君珍重,饮尽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语气轻快,杨修慎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着碧洗长空,苍苍暮云,柳枝在风中轻颤,心中的隐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恋,皆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杨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团行迹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剐过他的脸庞,他的脸被吹得微微冻住,鼻头发痛,却没有起过歇一歇的念头,快走吧,离开这儿,出了嘉峪关,去他该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没敢告诉她,求天子赐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听他们说话。

他故意问她,喜欢沧州和河间那一带吗?

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喜欢。

回到宫里,谢皇后说起立后诸事。

映雪慈问:“不是早前就在筹措了吗?”

谢皇后摆手,“他那时急着娶你,怕你不同意,担心你哪天就跑了,背着我暗中命几局几司加工加点,赶制出来的却都不满意,仪仗车辇礼器一律都要新制的,御用监的匠人榔头都快敲出火星子了,前几日我问起此事,他才告诉我,我一看,欠缺的还不少,就一件祎衣还算过得去,我看年内恐怕完不成,兴许能赶上明年春天,但再让他这么挑挑剔剔下去,后年都来不及,索性我全都接手过来。”

又抱起嘉乐,“嘉乐呀嘉乐,你姨姨要成婚了,以后,你得改口唤你皇叔叫作姨父才行。”

映雪慈失笑,“阿姐,我帮你。”

谢皇后又和她商议待嫁的事。

“正经过门前都要在家中待嫁,礼不可废,不过眼下这个处境,你父亲那个杀胚我也不说什么了,我看,不如从南宫出嫁,权当这里是你的娘家,你觉得怎么样?”

映雪慈沉吟了一会儿,“阿姐,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好吧。”谢皇后无奈,“那就这么办,听你的。”

晚上她又把这件事告诉慕容怿,慕容怿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她睡得半梦半醒,才听到他在耳边低低地问“那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何时去接你?”热气呵着她的耳垂,静了一会儿,他又箍紧她喃喃地问:“会不会过几日,你就把我给忘了?”

映雪慈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蚊子。”他挑眉,跟着坐起,“蚊子,在哪里?”映雪慈抬起手,怯怯指了指他的脸,“你——就是你。”

慕容怿一愣,气得冷笑起来,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映雪慈想爬起来,又被他推了回去,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四周瞬间漆黑,然后伏在她身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绵绵的脸,垂着睫毛,气息幽幽地道:“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说你的丈夫是蚊子,我是蚊子,那你是什么?母蚊子,那你要小心,我以后天天都这么缠着你,咬你的脸,叮你的血,和你生小蚊子。”

映雪慈听得又害怕又想笑,双臂挣脱他的束缚,从被里探出去,跟着冒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恶心死了你,我不和你生,你自己生去吧!”被他抓了回来。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得不可开交,慕容怿想亲她的脸,被她踢了一脚,他抚着心口,半天没说话。

映雪慈当自己踢重了,望他阴沉沉若有所思的面孔,不禁后怕起来,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你又吓我,我喊我阿姐。”遂探出头唤:“阿姐——”

慕容怿一掀被子,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她扬手便冲他的脸来,倒也并非故意,只被子里漆黑一片,肉贴着肉,打到哪里算哪里。慕容怿的视力比她好一些,从前在军营里,他最擅长夜袭,黑茫茫的夜里,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耳目,何况她的指尖还有香气,伸手便攥住了她细伶伶的腕子,一压压到了底。

映雪慈终于惊惶起来,心脏在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动,双腿不安地曲着,“我说着玩的,我以后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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