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策能在都尉府做到将军,未必有什么知己好友,却必然会有亲信。她长而圆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然,他那天为什么要亲自去赌坊找陈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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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北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倒霉过了头。
今圣近十年来执着于扩张亲军都尉府的规模,他身为扩招校尉的一员,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明确该看门时就看门,该给人提鞋时就提鞋。
简言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少问少想多做事,安心拿朝廷俸禄就是。
他这几年无比信奉此准则,很是走运地混成了都尉府唯一一个光威将军的嫡系,连带着在时来运转楼赌钱都顺风顺水,一直到那天夜里无意招惹了殷笑。
从那天起,逢赌必输就算了,那吕家的倒霉未婚妻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护着自己那点财产不给当,更要命的是,没过几天,上峰还莫名其妙地因为办事不利给贬成了自己同级,连带着他现在踏进赌坊都有些后背冒汗,生怕又霉运大发,惹了什么不该惹的。
比如现在。
哎哟三爷,今儿个上场怎么好像有点紧张?魏二爷来了你都不怵,怎么遇上个小白脸还要冒汗?
嘿,说什么呢你看这小白脸带来的娘子,一直朝这儿看呢。要我说,咱陈三爷必是因为那小娘子才紧张的,哎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陈北:
赌坊熙攘拥挤,他们这桌四周聚集着的帮闲尤其之多,人气挨着人气,因为外头有风,窗户半遮半掩地开了一条缝,热气根本散不开。
他坐在八仙桌一边,瞟了眼对面的年轻男子,额角渗出了一滴汗珠。
那男人一身月白暗纹宽袍,腰间缀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青雀碧玺佩,一副世家公子打扮,容貌清俊,面上含笑,即便坐在掉了漆的旧八仙桌前,也不显分毫局促,与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眼张失落的赌徒们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阮钰。
崔既明派人去探查三皇子的行踪了,殷笑遭了一场横祸,实在无心准备考试,此时又找不到顾长策,便干脆来赌坊碰碰运气,看陈北在不在。
陈北媚上欺下,好赌成性,显然是个不成气候的,顾长策的亲信绝无可能就这一个人,无奈锦衣卫内派别明确,就连薛昭都不知道他另有哪些心腹,眼下也只能死凑合一下,先把陈北知道的东西套出来再说。
他心里想着这回事,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桌上的赌盅一点下巴:三爷,请吧。
陈北一坐上赌桌,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哪怕他心里再怎么烦姓阮的,上峰被贬,他没了倚仗,也只能捏着鼻子赔笑道:
公子这话说的,小的哪担得起您这声三爷?您想要赌筹还是别的什么,小人都必定尽心给您弄来,何苦又来这时来运转楼,平白辱没了您身份呢?
这态度,和他上回喝高了挑衅时,简直是天差地别,阮钰似笑非笑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此人真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劣质男人,给他未婚妻做侧做小都是抬举了。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还是很温柔可亲道:三爷高义,在下却之不恭了。
随后,他便维持着满脸的和气,干脆利落地从赌桌前站起来,略一侧身,给陈北让开了一条路:请吧。
陈北:
来真的啊?
他沐浴在一干赌棍惊疑不定的视线里,憋了又憋,还想再挣扎两句,却听得另一道清凌的女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陈北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那帮赌徒提到的朝这儿看的小娘子,殷笑。
如此便也罢了,可陈三爷多少也在亲军都尉府里混出了点名堂,眼神还算不错,当下就在拥挤的人群里扫到几个侍卫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来,心里却已清楚是非走不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嘴上却一点不敢多说,只好忍气吞声地撂下开了一半的赌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殷笑,还不忘转头,对一堆看客竖起眉头:
看什么看?都没事干吗?!
青天白日里来赌坊的,可不都是没事干的人?众人听见他这样说,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磕瓜子儿磕得更加开心,一面磕,一面不忘对窝窝囊囊的陈三爷指指点点,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头殷阮二人抓了陈北,刚走出赌坊两步,忽然看见门前巷子里徘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笑咦了一声,不等上前,那人就像是苦思冥想后做了决定似的,就打算往赌坊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