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几步跨过去,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住了陆达坤那只紧搂着沈静胳膊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用力。
“放手!”陆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很低,却带着冰冷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她说了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陆达坤猝不及防,手腕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松开了沈静。他踉跄着退了一步,扭头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敢管他闲事的陌生男人,酒意和怒气一起涌上脸:“你他妈谁啊?哪根葱?老子跟我对象说话,关你屁事!滚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哲脸上。
“对象?”陆哲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将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沈静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逼视着陆达坤。
“光天化日,强迫拉扯女同志,言语轻佻,行为不端,你这根本就不是谈恋爱,而是耍流氓!我是省作协的记者!”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证件,在陆达坤眼前一晃,“你的单位、姓名,我都记下了,你要是再纠缠不清,我立刻就去派出所报案,看看警察同志管不管这事!”
“记者”的身份和“报案”的威胁,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陆达坤因酒精而发热的头脑上。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达坤不傻,他混社会,最知道哪种人不好惹。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轻,但眼神凌厉,气势逼人,而且记者这身份,真要闹起来,添油加醋写篇文章,够他喝一壶的。他色厉内荏地指着陆哲,嘴唇哆嗦着:“你……你少他妈吓唬人!报案?你报啊!老子怕你不成!”但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也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
陆达坤环顾四周,感到面子挂不住了,但又不敢真动手。他狠狠瞪了陆哲一眼,又目光复杂地瞟了瞟躲在他身后、低垂着头的沈静,撂下一句狠话:“行!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坏老子好事,有你好看的。”
说完,为了挽回最后一点颜面,他重重地“呸”了一口,这才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餐馆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陆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静。
她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
“没事了。”陆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纸递过去,“擦擦吧。这种人,离他远点没坏处。”
沈静没有立即去接手帕纸,而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陆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他平时,其实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是喝多了,才……”她似乎在试图为陆达坤刚才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哲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来了,沈静对陆达坤,并非全然厌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好感与维护,这种认知让陆哲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他可以凭借一时的冲动和记者的身份赶走陆达坤一次,但他能斩断沈静内心对那种强势关注和热烈追求的隐秘渴望吗?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边缘、极度缺乏爱与肯定的年轻女孩来说,陆达坤身上那种混不吝的自信、那种不顾一切的张扬,恰恰构成了一种危险又迷人的吸引力。
“一个真正对你好、尊重你的人,”陆哲斟酌着用词,语气沉重,“绝不会在你不情愿的时候强迫你,更不会让你在众人面前如此难堪。女孩子,首先要学会爱护自己,看重自己。”
沈静抬起头,这一次,她认真地看了陆哲好几秒钟。
陆哲仿佛能看见她眼中激烈的挣扎——对温暖和关注的渴望,与对刚才那场羞辱性遭遇的恐惧在交战。最终,她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接过那张手帕纸,紧紧攥在手心,却没有擦眼泪,转身快步走向后厨,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
陆哲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布帘,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赶走陆达坤容易,但他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能够次次都把他赶走吗?必须得让母亲自己立起来,学会明确拒绝,才能永绝后患。
可是,如何才能让母亲建立起真正的自信和尊严?如何让她明白,她本身就有价值,值得被温柔对待,而不是需要依靠别人的、虚假的重视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陆哲知道,空洞的说教毫无意义,沈静需要的是切切实实的、持续不断的肯定和支持,需要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可能性。
他需要想办法让她认识到自身的价值。
然而,就在他心绪纷乱,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更有效地介入和引导时,一阵极其熟悉且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周围的景物,油腻的饭桌、喧闹的食客、昏黄的灯光……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模糊、晃动起来。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迅速远去、变得不真实……
这是又要穿越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陆哲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和焦急。
他下意识地望向沈静消失的那扇布帘,他还没来得及真正帮她,还没来得及在她的人生轨迹上留下印痕,还没来得及真正改变母亲悲惨的命运……他甚至没能好好看她一眼,没能像楚砚溪叮嘱的那样,告诉她未来有多艰难,让她务必远离那个叫陆达坤的男人。
意识的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而来。餐馆的喧嚣、灯光、气味,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身体失重、灵魂被强行抽离的虚空感。
与此同时,站在江边遥望着楚同裕远去背影的楚砚溪,也感觉到了那份熟悉的、无法抗拒的晕眩感。晚霞的暖意还残留在身上,父亲挺拔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但世界的轮廓已开始模糊、扭曲。
又要穿越了,不知道下一个世界会有什么等待着自己。
阮小芬 第三次穿越
意识是被一阵浓烈的劣质雪花膏气味和潮湿的霉味唤醒的。
楚砚溪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斑驳泛黄、水渍晕开的天花板。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床单。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汗味、脚臭、廉价化妆品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让素来有洁癖的楚砚溪喘不上气来。
耳边是女工们压低的、带着天南地北乡音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蚊蝇在嗡嗡作响, 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听说了吗?三车间又要裁人了,这次名额更多!”
“可不是,王姐昨天哭了一晚上, 她家就指望她那点工资供孩子上学呢。”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食堂的菜也天天都是清水煮豆腐、炒白菜,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唉,能有什么办法, 咱们这些临时工, 没根没底的,还不是说滚蛋就滚蛋。”
“我听说,隔壁厂有人偷拿了车间里的新布料样子,想卖给外面,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开除了不说,还要送公安局呢, 说是什么商业间谍。”
“下岗”、“裁员”、“欠薪”、“商业间谍”——这些词汇传进楚砚溪的脑海,与此同时, 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也迅速涌了进来,让楚砚溪大脑一阵胀痛。
又穿越了!
楚砚溪迅速整合着涌入的记忆碎片。她穿越到了1998年,正是国企改革阵痛期,而她, 是红星纺织厂,一个效益滑坡、人心惶惶的纺织厂的女工。
好消息是,她的名字也叫楚砚溪,技校毕业后进厂当工人,并没有成为《破茧》那本书里的受害者女性。
坏消息是,她现在身处的是一个拥挤不堪的八人间集体宿舍,居住着像她一样来自农村或小城镇的年轻女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