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絮絮叨叨的温暖,父亲沉默无声的擦拭,像两道细细的暖流,缓缓注入楚砚溪那长期封闭、以冷静示人的内心。
原来,这就是爱啊。
烂摊子 厂里决定是什么?
阮小芬那边的确是个烂摊子。
陆哲晚上回到厂里, 便收到一个消息——保卫科下午抓到了一个闯进技术科资料办公室的小偷,经初步调查,该小偷名叫阮小芬, 是三车间的女工,虽然在她身上并没有搜到什么保密材料, 但行迹可疑,因此被暂时关在保卫科那间只有一扇高窗的禁闭室里。
“为什么上班时间跑到技术科办公室去?”
“你不知道那里是保密单位吗?”
“周一下午技术科的同志都去行政楼开会了,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没人的时间段溜了进去?你到底想偷什么?”
面对保卫科科长老周连珠炮似的责问, 阮小芬像个锯嘴的葫芦,不停地摇着头,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扑簌簌往下落。
因为楚砚溪受伤而被陆哲怒斥之后,又被单位领导问责的老周心情很烦躁,再看到被技术科负责看门的老王头抓了个正着的阮小芬一副受害者模样, 真是气不打一处出, 重重一拍桌子。
“阮小芬同志!别以为你没有带出什么有价值的保密资料就存侥幸心理。你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技术科办公室,又翻乱了桌面、抽屉和文件柜,屋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我现在问你,是给你机会。如果直接送去派出所,我看你怎么办!”
阮小芬现在心中又恨又悔。
当时技术科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她心慌得厉害,想着赶紧出去。可是没想到走廊里巡查的保卫科人员虽然都跑去货场了, 但负责看门、在隔壁屋里打盹的老王头也被惊动,正好探头出来张望。
四目相对, 阮小芬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老王头一见她做贼心虚的模样,立马瞪圆了眼睛,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偷!”
就这样, 阮小芬被抓了。
好在她进去的时间短,还没找到被严格保密的核心技术资料,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入室盗窃未遂的罪名,也足够让她内心崩溃。
她能说什么?
说她被人以三千元的价格买通,打算进技术科偷资料?那她岂不是要坐牢?那病重的妈妈怎么办?
阮小芬张了张嘴,可是又紧紧闭上。
她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她想说,那家乡镇织布厂想要的是雪纺缎的操作工艺与技术参数,工艺流程、操作诀窍都在她脑子里,可是技术参数这些她不懂,只能去“偷”。
她还想说,她这算是偷吗?她在厂里工作了六年,连师傅都夸她心灵手巧,经她手织出来的雪纺缎有无数匹,她不过就是想要些技术参数而已啊。纺织厂经营不善,这么多工人下岗,眼看着厂子就要倒闭,还死捏着这些资料做什么?
见阮小芬什么也不肯说,老周只能向厂里汇报。
厂里高度重视此事,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厂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极大的愤怒和压力。
“技术泄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破坏改革。现在厂里这么困难,人心浮动,正需要抓一个典型,狠狠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必须严肃处理,该开除开除,该送公安机关移送公安机关,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位副厂长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领导的权威和工厂的“铁律”显得尤为重要,杀一儆百是最直接、最能彰显决心的手段。
陆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闯进了办公室。
厂工会主席冲着陆哲使眼色:“陆干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送货场受伤的同事去医院了吗?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找我汇报。”
陆哲站得笔直,语气平和:“各位领导,技术保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小芬同志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明天下岗名单就要公示,现在正是厂里人心浮动之际,要紧。贸然处理可能造成舆论危机,得不偿失。”
他详细叙述了小芬母亲尿毒症晚期、危在旦夕、家庭债台高筑的悲惨处境,语气沉重而充满同情,没有刻意煽情,却将阮小芬的境况清晰地呈现在与会者面前。
“我不是为她擅自闯进技术科的行为开脱。”陆哲诚恳地看着各位领导,“但是,如果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样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救母的年轻女工直接开除甚至送交公安,其他职工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厂里毫无人情味,寒心啊!现在厂里本就人心惶惶,这种处理方式,会不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群体情绪?”
陆哲巧妙地避开了“对错”之争,转向了“利弊”权衡。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看向在座的各位领导:“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捅到社会上,媒体会怎么报道?《冷酷工厂逼孝女窃密救母》,这样的标题出来,咱们红星厂好不容易维持的声誉和形象,可就全毁了!到时候,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谈什么职工稳定?内部处理,批评教育,让她深刻检讨,既维护了厂纪厂规的严肃性,也保全了厂子的名声,更能体现组织上的教育和挽救,这不是更好吗?”
他的话语,句句戳在领导们最关心的痛点上——稳定、声誉、影响。这不是情绪化的求情,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分析。
就在会议陷入短暂沉默,领导们面露沉吟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厂办秘书送进来几份材料。厂长随手翻开一份,是几名三车间女工联名写的情况说明,言辞恳切,证实了小芬家庭的极端困难,恳请厂里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另一份是医院出具的关于阮小芬母亲病情的证明材料。
这些材料自然是陆哲提前安排的结果。作为一名资深律师,他当然知道书面证明材料的重要性。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领导们翻阅材料时神色的细微变化。
良久,厂长与其他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陆哲说:“行,阮小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哲知道这代表厂领导会重议对阮小芬的决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站在走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刚站在窗边想透口气,就被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拦住了。
是他弟弟陆明。
陆明穿着一件与时令不符的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大新闻的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
“哥,哥!听说你们厂抓了个女工,偷技术资料的?”陆明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嗨!这有啥呀?我跟你说,南方我认识几个老板,就专门收这种带料跳槽的,价钱好商量,反正这破厂也快不行了,不如咱们也……”
“闭嘴!”陆哲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违法犯罪你懂不懂?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陆明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讪讪道:“我,我这不是想帮你想个解决问题的快钱路子嘛……那么凶干嘛。”
“解决?你用这种歪门邪道叫解决?”陆哲恨不得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我警告你陆明,这件事你绝对不准插手,不准对外乱说一个字,听到没有?!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待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