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忙了,方才岳都尉亲手煮了羊汤,还泡了馍馍给我吃过了。”乐瑶将药递给上官琥,也没坐下,先去病榻前给两人诊脉。
羊肉泡馍?
度关山呆了呆。他这才想起来,岳峙渊自打跟屁虫似的跟着乐医娘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原来是去张罗吃食了。
“这厮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了……”
度关山愈发觉着不对劲,岳峙渊是对女子这样细致的人么?
当然不是啊!
说起羊肉泡馍啊,还有个笑话呢。
度关山至今都还记得,少时两人都还在龟兹,有个西域胡商之女,对生着一双灰琉璃眼的岳峙渊十分痴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会儿俩人都馋得很。
他俩时常顶着被军法官打得屁股开花的风险,翻墙溜出大营,也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头一炉的羊肉汤馍馍。
那天也是如此。
但那胡商女儿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见岳峙渊来了,也忙赶来,刚到人面前,便佯装被绊倒,娇呼一声,软软地朝他怀中倒去。
度关山捧着粗陶碗,吸溜着热腾腾的羊汤,正等着看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以为岳峙渊会伸手接住美人,四目相对,裙摆飞扬,情意绵绵地转个圈。
谁知。
岳峙渊眼疾手快,端起那碗刚泡了馍馍的羊汤,飞一般地闪开了。
站稳后,还先看看羊汤撒了没。
眼里压根没有什么美人不美人,只有保全了羊肉泡馍的喜悦。
度关山伸长脖子朝帐外张望,不见岳峙渊踪影。问了值守亲兵,才知他身边原有个判司,前夜也被他派出去抓医工了。今日接应的亲兵传讯说快回来了,岳都尉便骑马出营接应,至今还没回来。
度关山便又缩了回来,却见乐瑶已为苏将军和五娘诊完脉,正凝视二人昏睡的面容,脸色不是很好。
他顿时又顾不上岳峙渊去了哪儿,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不会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乐瑶摇摇头:“没什么,命是暂时保下了。”
度关山问道:“那小娘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对了,为何将军与五娘醒过一次后又昏睡了这般久?他们……何时还会再醒来?”
乐瑶便沉默了。
要知道蜱传症,也就是森林脑炎,即便在现代有疫苗和完善医疗手段的情况下,都不大好治。这病属于急性的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若在后世医院,可以抗病毒、降颅压,治疗起来步步为营,不会太过慌乱。
在没有这些现代手段的情况下,即便用重药、重针暂时急救过来,但想要让病人不再神昏嗜睡、彻彻底底清醒过来,也是一大难题。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
中医治疗这种病,以清热解毒、开窍熄风、凉血解毒为主要原则,乐瑶刚刚出去重新熬的药叫羚角钩藤汤,也是《通俗伤寒论》中的名方,上官博士更是一闻味道就认出来了。
在乐瑶与度关山说话时,他已小心地给苏将军父女再次少量灌服。
若是寻常的病症,一般不会如此频繁更换药方,大多是一方吃几日,但蜱传病太重,病机瞬息万变、证候更迭迅速,当仅以中药施治之时,唯有随证施治、以变应变地动态调整方药,随症加减,才能实时遏制病势。这也是中医在治疗危重症时的一个特点。
羚角钩藤汤也是此时为二人治疗的关键。
羚羊角、钩藤为君药,重点清热凉肝、熄风止痉;桑叶、菊花辅助君药清热平肝,增强凉肝熄风效果;生地、白芍滋阴养血,柔肝缓急;川贝母、竹茹清热化痰。
并继续用减量的附子,抗炎杀毒。
但……还是差了一点。
乐瑶琢磨了半晌,忽而想起方师父往她包袱里塞的那些药。
其中好像有一盒是……牛黄丸。
她刷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还在发呆的俞淡竹:“俞师兄,醒醒!醒醒!这回我们竟是被方师父救了!他机缘巧合,竟给了我们救命的神药!”
俞淡竹被她一喊,一愣,虽然他一直在发呆,竟然很快也明白了乐瑶在说什么。
“娘子是说,用牛黄丸来急救开窍,是吗?”
“是!”
乐瑶又坐下细细想了一番。
后世有一味传奇神药,一丸就要几千,但着实见效好用。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是清代乾隆年间才诞生的,当时温疫流行,清代的名医吴鞠通在继承叶天士卫气营血辨证的理论基础上,参考了古方牛黄清心丸,强化了清热解毒、开窍通闭的药力,创新性地炮制出了能够入营、入血的安宫牛黄丸。
这药在后世也被誉为温病三宝之首,是中医急重症治疗的经典方剂,素有救急症于即时,挽垂危于顷刻的美誉。
在后世,即便医学如此发达,安宫牛黄丸依旧没有退出急救危重症的舞台,它被广泛应用在中风昏迷及脑炎、脑膜炎、中毒性脑病、脑出血、败血症等危重症上。
小病都用不上它,它就是关键时候救命用的。
唐朝时虽还没有安宫牛黄丸,但已有此药的前身,就是被吴鞠通参考的古方10版本的牛黄清心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