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