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淡竹彻底看入迷了,脑袋不由越伸越往前,人也不住往前挤,一不留神把提着心的贺兰夫人都挤出去了。
贺兰夫人:“?”
这谁啊!大胆!无礼!
贺兰夫人正要发作,却听乐瑶唤道:“俞师兄,正好,你绕到赵三娘背后,用空心掌击肺俞三百下,再搓热手掌从上往下搓膻中。”
“来了。”俞淡竹忙又挥开一个立着不动的仆人,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前施为。
这啪啪啪的空掌声,仿佛一下下都击在贺兰夫人心口,她踮着脚紧紧地望着赵三娘仍呼哧呼哧喘不过气的脸,眼泪不禁又大颗大颗滚落。
她的心都要碎了。
在这鸟不拉屎的苦水堡,即便不知这小娘子是否擅治哮症,她也没法子了,只能求老天开恩,别索了她孩儿的命啊。
三娘自小便有哮症,往年虽也发作,却从未如此凶险。在长安时,每逢干冷的冬日与忽冷忽热的早春,她便会延请医婆上门推拿针灸,精心调养,以保养肺气。
遇着这样的雪天,更是拘着不让出去。
尤其外头现又疫病横行,甘州更比长安干燥百倍,生怕孩子被染上痘症、诱发加重哮症的贺兰夫人,说服了赵司曹称病不出,免得他日日出入,过了病气给三娘。
正好赵司曹也怕被染病,忙不迭应了。
贺兰夫人并不在乎自家郎君到底是怕死还是爱惜女儿,也不在乎郎君会被旁人如何看待,更不在乎什么赵家的名声。
她膝下唯有三娘一个孩子,她只要三娘好好的。
嫁入赵府这些年,先后诞下两个女儿皆未满周岁便夭折,生三娘时又血崩难产,血流了一床,差点连命都没了,卧榻三年才缓过元气。之后……也看了许多大医,都说她再不能生养了。
贺兰夫人能面不改色、贤良淑德地给赵司曹纳妾生子,以延续赵家香火,但她自己……却只有三娘了。
她这辈子唯有这个眼珠子。
她总想着,即便是要拿她的命去换三娘不再患哮症,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她都会愿意的。
贺兰夫人眼前已被眼泪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泪眼朦胧中,她还听到孩子胸口那喘息的鸡鸣声愈发响了,喘得也愈发急快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连奶大了三娘的乳母也忐忑不安地问道:“怎的越扎喘得更厉害了,乐小娘子啊,这这这,没弄错吧?”
另一个仆妇也紧张道:“要、要不我们还是听郎君的,等甘州军药院的邓博士过来吧,郎君已派人去请了。”
孙砦在旁听见这些人的话,莫名一股火气上来,忍不住还嘴道:“大雪天的,甘州赶过来要多久?何况,这痘疮疫病连张掖都有了,邓博士还在不在甘州城都不知道呢!再说,孩子都已憋成这样儿了,如何还等得!你们既然来了,就该信咱们乐娘子,不然你们来这儿作甚?”
赵家乳母被这么一刺,悻悻闭了嘴,脸上却仍带着不服。那个主张要等军药院博士的赵家仆更是小声嘟囔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让流犯诊病……”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娘子么?我告诉你,我们娘子可比那群军药院的老头子厉害多了,你去甘州城打听打听!你倆就是那大井里跳不上来的大青蛙!”孙砦立刻炸了毛。
那仆妇冷哼一声:“吹得天花乱坠,都快把她捧成神婆了,还嫌不够呢……”
“够了!”贺兰夫人厉声喝止,怒视着两个多嘴的仆人,“都给我住口!”
那两人才终于躬身低头,不敢多言。
贺兰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除了愤怒,更多的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的想头,她们都是赵家的家生子,即便为仆为奴也自认优越,在她们眼中,来求一个流犯医治,不仅折了赵家的颜面,连她们都颇觉丢脸。就连贺兰夫人自己,心里也不太确信乐瑶的医术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但苦水堡里的医工就这么几个,连选都选不出来,这位乐医娘至少是她亲眼所见,是她将杜六郎救回来的。
贺兰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一听说乐瑶回来的消息,不顾赵司曹的反对,他向来看不上身为流犯的乐瑶,但她还是立即抱着孩子赶来了。
这次三娘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从长安带来的药丸服了多少都不见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活活憋死吧!
那简直就是生剖她的心。
贺兰夫人一直忘不了,流放途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医,即便无药无针,硬是将已经闭过气去的杜六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会儿,她便将这小娘子暗暗记在心上。想着,边关苦寒,良医难寻,女医更是凤毛麟角,若能趁早为三娘结下这个善缘,将来或许能救急。
谁知赵司曹得知后勃然大怒:“你不要脸面,我赵家还要!一个身家死绝的流犯,值得你这位侍郎夫人屈尊结交!你是疯了不成?还嫌我身上的罪名不够重?非要再添一桩结交罪臣之女的大罪?”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待什么肮脏的东西。贺兰夫人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只能强忍着把话咽回去。
流犯又如何,你不也被贬得与流犯无异了?
她心里冷漠地这样想着。
恰逢那时押解官兵换防,贺兰夫人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待到苦水堡后,更是诸事繁杂。
到了此处,所带的仆从也不过两房人,又要清点行李、收拾屋舍,他们这些官吏都被安置在苦水堡东头的东门坊,每户不过一两进夯土小院,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七间屋。
赵司曹一见这破破烂烂的屋子,便气得拂袖而去,将一应杂事全都推给了贺兰夫人,万事不理。
贺兰夫人望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也埋怨:若不是你当初把持不住,收了不该收的钱财,全家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倒来发脾气!
可日子还得过,她只得强压下满腹委屈,尽量将这陋室收拾得整洁些,又忙着储备过冬物资,只想让家人住得舒坦些。
足足忙了一俩月,她才将这宅院收拾得还算个样子,这段时日三娘也格外懂事,从不闹着要出门,整日不是与奶娘仆从玩耍,便是自己与自己玩。
也正因忙碌,她忽略了三娘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