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就这么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着从乐瑶身边走过了。
乐瑶:……完了,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以后大圣不会莫名变成新一任药王爷吧?
又听人道:“大圣还说,以后大斗堡的茅厕都得装门。”
乐瑶:“……”
真是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要求。
之后,乐瑶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大圣身边那个女护法,前日救回了一个必死的产妇,听说那个产妇怀的不仅是双胎,还血崩不止,后来血都流干了,都死了大半了,竟也被她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了!听说那些专勾小孩性命的鬼差个个都怕她的大锤,以后家里有孕妇的,都可以供奉她的画像,说她可以保佑平安生产。
乐瑶:“……”丸辣!!
不不不不,她真不是这个人设啊!
乐瑶听得头皮发麻,四下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不远处,竟真有个满脸喜气的壮汉,正举着一卷粗糙的纸画,逢人便炫耀:“瞧瞧!瞧瞧!这是俺昨儿个好不容易求来的,这可是大锤护法的神像!刚请回家挂上,俺那怀了崽的婆娘,都不再惊梦了呢!”
这么快就有画像啦?乐瑶赶紧伸头一看,这里的乡野画师可能是抽象派的,画像上是一个胖胖圆脸的彩衣仙子,正拿着一柄大锤像打地鼠一样锤四处乱跑的小鬼。最绝的是,画家可能觉得一柄锤子不够威风,竟给她画成了千手观音,从背后伸出无数大锤来,朝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挥舞,真正做到了全方位无死角打击。
没错,唐朝连仙女都是很有福相的,拿锤子也威风得紧。
乐瑶看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画得一点也不像她。
听了一路离奇却越传越盛的神迹,两人终于到了北市庞家生药铺。
岳峙渊只是站在铺子门口,并不进去。
乐瑶心下一暖,他虽生得一副锐利冷硬的模样,行事却一直都很顾念旁人,她劝道:“外面风大,都尉进铺子里来等吧。铺子里与后堂还隔着一道门,无妨的。”
他还是不动。
乐瑶干脆伸手去拽他。
他眼里一惊,那么高大的人,倒是一下就被乐瑶拽了进去。
进了铺子里,乐瑶东看西看,只寻到个小凳给他坐,又把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解下,叠了叠放在他怀里,与他指了指茶水炉子在哪儿,便转身匆匆进后堂去瞧穗娘了。
岳峙渊低头看了眼那小小矮矮的板凳,还是屈着两条腿,格外局促地坐了下去,怀里抱着残留着乐瑶体温的披风,心里竟有些细微的喜悦。
这般等着她,也并不觉得时光难熬。
等了一会儿,他忽然察觉到一道小小的视线。一扭头,正对上一双从高大药柜底下探出来的、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是个小女娃,脑袋顶上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的冲天辫,五六岁的模样。
豆儿含着庞大冬给她敲的一块饴糖,鼓着腮帮子,好奇地看了岳峙渊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歪起脑袋问: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吧?”
她软糯糯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乖巧地招呼客人:
“你们是刚睡觉觉起来嘛?可吃朝食了?我喊阿姊来与你热个饼子吃,可好?”
童言无忌,却惊得心有波澜的岳峙渊整个人一歪,差点连人带凳一起翻倒过去。
黄芪炖鸡汤 以后……能不能让豆儿麦儿……
乐瑶并不知岳峙渊在外头差点摔了个大屁墩, 她掀了帘子进了后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黄芪鸡汤的味道,香得很。
屋里, 穗娘头上严严实实包着防风巾,半倚半靠在一个瘦小的怀抱里,老妪从身后紧紧拥着她,用自己老迈的肩背给女儿当靠背, 两只手牢牢托着穗娘的胳膊。
就这样,穗娘坐得仍有些晃悠。
老汉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正极小心地、一勺一勺将温热的鸡汤吹凉了,喂到女儿唇边。
麦儿则一声不吭地蹲在床尾, 用一双小手卖力地、有模有样地为母亲揉搓按摩着那双仍是青白、冰凉的脚。
失血过多, 末梢循环是最难恢复的, 穗娘的双腿也还没法子暖和起来, 除了煨汤婆子,还需这般持续推拿才能促进血液循环, 让她舒服一点。
墙角药柜顶上, 整齐地码着几卷铺盖。这一家老小,昨夜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夜里就囫囵睡在这冰冷的地上。
上官博士与庞大冬等人此时都不在,只留下那位擅长艾灸的徒弟凤洲在此照看。
见乐瑶进来,凤洲放下手中正整理着的艾绒, 起身拱手道:“乐医娘安好。您来得正巧, 穗娘方才刚醒不久,她可进些汤水了。”
穗娘人虽醒了,却还是非常虚弱, 她下不了床,完全清醒的时辰其实也很短,常常说不过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过一两个时辰又再挣扎着醒转,还伴有间歇的视物模糊,甚至短暂失明,情绪也极不稳定,总是大喜大悲。
这都是产后失血性贫血的症状,大出血伴随红细胞及血红蛋白大量丢失,血液携氧能力便会急剧下降,视网膜这类对血氧敏感的部位是最先受到影响的,接着便是脑缺氧,以及肌肉及全身组织缺氧导致重度乏力。
命虽救回来了,但体内循环依旧不稳定,且这种不稳定还会持续较很长时间,乐瑶都料到了,便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显得镇定自若,穗娘才会更有信心。
老汉瞧见乐瑶,也慌忙要站起来行礼,又一叠声唤麦儿去倒茶。
乐瑶赶紧摆手:“别为我忙这些,顾好穗娘要紧。”
被母亲拥在怀里的穗娘,脸仍像被水漂洗过一般,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惨白到微黄,但那双眼睛,却在见到乐瑶的瞬间便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蒙上水光,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一时却哽在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