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子、内里藏污纳垢的淫祀之所。美其名曰“求子祈福”,行的却是龌龊不堪之事。
起先穗娘都不知晓,还以为他只是想儿子想疯了,因为她郎君是三代单传,婆母走之前也对续香火之事心心念念,他原先便极信那些求神拜佛之事,总弄些奇奇怪怪的偏方,便没有怀疑。
直至今年再度有孕,他变本加厉,去那等地方去得愈发频繁,还总偷家里的粮米和钱财,她才挺着大肚子去逮。被逮住好几回,他起初还赌咒发誓,痛哭流涕,说再不去了,后来便只剩恼羞成怒的憎恨。
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走到了头。
加上老汉早对这个蛀虫般的女婿很是不满,他不说再想法子挣钱养家,反倒天天求神卜卦,便提出要接穗娘回娘家住。
穗娘也一气之下回去了。
她还给了她郎君脸面,没将他那些丑事都抖搂出来。
老汉至今不知他那“好女婿”在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早知晓,依他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扭着这混账去衙署,拼着老脸不要,也非得把这门亲事断个干净。
穗娘在鬼门关走过,自己都差点被他害死,自然不愿意再提起这个人,也不管他如今去了哪里,只当他死了!
今早,上官琥临去官仓前,还主动提及:“一会儿,老夫还要去营中为大斗堡的苗参军治病,你那和离书,老夫正好顺路,可代为送去,并将事情原委说明,请他将你与几个女娃的户籍重新落回你阿耶名下。如此这般,你便算与你郎君彻底了断,官府也有了备案,往后他必不敢再来寻你了。”
穗娘一家哪会不应,对上官博士自是千恩万谢。
老汉还磕头要奉上诊金。
“诊金倒是不必了。”上官琥摆摆手,他也是有女儿、孙女的人,听庞大冬说了穗娘郎君之事,他才知这世上竟真有修成人形的畜生啊!
他也知道老汉一家拮据,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只是小事一桩,倒是……待穗娘身子大好了,若有余力,可否用寻常布头,或是从娃娃的旧衣裳上剪几块,给老夫……缝一面’锦旗‘?”
上官琥说完,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
穗娘忙追问道何为锦旗。
上官琥便笑着分说了明白。
之前乐瑶救了苏将军,给甘州的一家济世堂讨了一面锦旗,可轰动极了!那李华骏办事自然也是花里胡哨、大张旗鼓的,不仅让岳峙渊的几个亲兵抬着绕城三圈,还敲锣打鼓,沿街丢爆竹,惹得满城百姓都挤出来瞧热闹。凡是有人问,他们还会高声宣扬济世堂赠药救人之事。
最后才送进了济世堂。
那济世堂的老大夫都傻了,后回过神后,立刻将那锦旗高悬在他诊案后的正堂墙上,但凡有病人来,都先不忙着看病,得先听他吹嘘一番自己的师妹、自己的徒弟、自己送的药是怎么救了苏将军的。
这才几天功夫,那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如今已是甘州城头一份热闹的医馆。
上官琥虽已一把年纪,又是军药院的医正,但他都还没有收过这玩意儿呢!他……他也好想要啊!
想着想着都有些委屈了,治病救人了半辈子,之前的病人怎就只知道给他送金银财宝,不知道送点牌锦旗呢?还有他那些蠢徒弟,出师坐堂这么些年,也不晓得替师父张罗一个。
瞧瞧人家乐娘子,还给自己的师兄要!
虽然上官琥也纳闷呢,这乐医娘怎么就变成那济世堂老大夫的师妹了。他怎么记得这济世堂在甘州开了几十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回事啊。
穗娘一家知道锦旗是什么后,早便开始预备了,他们虽买不起锦缎,但这份救命的恩情,岂能不报?老汉当即便决定了:做!不仅要做,上官博士、乐医娘、庞医工,三位恩人,都得做!
老汉虽只是个放羊种地的,但却不蠢,他昨日便已出门去厚着老脸,挨家挨户去讨要颜色鲜亮些的碎布头。
之后由老妪夜里得空一点点拼缝起来。
他们要做三面“万民锦旗”,如同百姓为清官献上的“万民伞”一般,再央求坊里那位老秀才题上字,写明缘由,方显诚心。
穗娘看向正在床边为她细细检查手脚的乐瑶身上,苍白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特意没将这事说破,只想等锦旗做好,等自己也能下地了,定要亲手捧到乐医娘面前,再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乐瑶一无所知,为她查完体,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嘱咐:“脉象虽稳了不少,但这次损耗太甚,犹如大树伤根。接下来务必要卧床静养,你这月子最好坐足百日,往后一两年内,也不可操劳,更不能干重活,慢慢才能将气血养回来。”
穗娘听着乐瑶的嘱咐,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倒是老汉听得极为认真,身子前倾,追问道:“乐医娘的意思是,这百日内最好都卧床,尽量莫下地?那平日饮食,该以什么为佳?鸡子可吃得?羊肉汤呢?”
乐瑶正要详细解释,目光扫过穗娘低垂的眉眼,猛然间反应过来,心头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些自责。
自己这说得什么话呀。
如今穗娘与她那遭瘟的郎君和离了,以后她家里要养四个孙女儿,穗娘又干不得重活了,全靠老汉老妪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种地放牧,这负担也太重了。
她说让穗娘坐百日月子,又让她一两年都脱产不干活,还得吃好喝好地温养身体,她的父母鬓发已星,又得多辛苦啊。
可若是不这么做,穗娘以后身体都不会好的,其实,她经过这次大出血,以后的身体即便恢复了也是大打折扣,往后再想恢复到从前康健的状态,希望渺茫。这也是俗称的掉了血条了。
这是无法弥补的。
但若是休养不当,又更严重些,落下终身的病根,头晕、畏寒、腰膝酸软、稍微劳累便心悸气短,那往后的日子更是煎熬。
都是那该死的遭瘟的郎君!若非他愚昧癫狂,将临产的穗娘强行拖到冰天雪地里受冻受惊,何至于突然见红、仓促生产?若有充足准备,平稳发动,或许根本不会有这场九死一生的大劫。
再怨怪那人也无法了,只能想想办法。
乐瑶蹙起眉头,陷入苦思。
那老汉见她神色,仿佛也知道乐瑶在想什么似的,他一咬牙,又低头给乐瑶跪下了:
“乐医娘,您莫为我们忧心。这事,我与老伴儿昨夜便商议定了。”他微微低着头,语气里也颇为迷茫,“说上官博士与庞医工仁义,对外一字不提,一直说是您一人救的穗娘,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已准备卖了全部田地,全换成牛羊,举家搬到苦水堡去。那边人少,大漠茫茫,几十里才一户人家,虽会过得清苦一些,但也没人认识我们,能安生过日子。”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有,总有活路。
老汉实在感激上官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