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