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拉提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在做观光客生意的过程中,接待了一位奇特的客人。
那是一位年轻小姐,身量很高,身材修长,皮肤白的如同海浪在礁石上击碎的浮沫,在那不勒斯海边炙热的烈阳下,依旧穿一身厚实的白色长外套,还带了一只长得非常奇怪的大头狗。
布加拉提正处在小学的假期,每天帮爸爸干活,那一天,他坐在船尾,本该立刻把渔船顶棚支起来,将座位上的渔网拖到船后,还要拿救生衣,可他完全被那只狗吸引,傻傻地盯着它看了许久,心中暗忖:“这是一只熊吗?”
“她叫wonderful,意思是美妙的,精彩的。”这是女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而这,也是布加拉提学到的第一个英文单词。
女人自称“aloha”,她解释意为夏威夷语里的“你好再见”,这并不是个正常的名字,她看起来,也显而易见不是意大利人。
布加拉提听见父亲问她:“aloha小姐是哪里人?”
“美籍华裔。”女人回答。
“哦!那您的意大利语说得可真好。”他的父亲恭维道。
“我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我想想看……将近十年了吧。”
“那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想必罗马、米兰、威尼斯、那不勒斯这样的地方,您都已经玩遍了。既然这样,怎么会想来我们这种小渔村?”
“是命运。”女人神秘地回答道,“我要服从我的命运的指引。”说完,她轻轻笑了,他的父亲也跟着笑了起来,布加拉提不知自己该不该陪着一起笑,这时,女人看向他,轻柔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有一双夕阳一般明亮的橘色眼睛。
aloha小姐在他们的小渔村住了下来,租了一间空屋。他的父亲对她说,不如还是去住寡妇家或者老人家的屋子,对于她这样年轻的独身女人来说更方便,但她拒绝了,拎着中等大小的手提箱,抱着“wonderful”,走进了那幢因为主人疏于打理,阳台开满了野花的小屋。
布加拉提心想,她看起来好像抱着一只大玩具。
aloha小姐似乎是一个音乐家,每一天都在阳台上随机摆弄自己庞大库存中的任意一种乐器,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欣赏她的音乐。很快,她作为一个外乡人,反而成了观光客们眼中的一个景点。
但她的古怪远不止于此。
由于布加拉提的父亲是将她带来这里的人,布加拉提得以与她更加亲近。有的时候,她不在阳台上成为花丛后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一段时有时无的乐声,她会来布加拉提家的船上,随他们一起出海。
但她从不会说:“布加拉提先生,送我去附近的岛上看看吧。”她只是坐在船头,撑一把伞,和她的狗靠在一起,手边放着一只小盒子。
“那里面是有什么珍贵的物品吗?您总是拿着不放手。”布加拉提的父亲不会说俏皮话,只能这样和她搭腔,如果是那些专喜欢讨姑娘欢心的年轻小伙子,一定会对她说:“这么宝贝,该不会是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吧!”
aloha小姐不介意别人怎么问她,她会用相同的方式回答。“不,只是些普通的日用品。”“虽然不是定情信物,但也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呢。”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除了布加拉提。
答案非常简单,却非常奇怪。
那是一盒冰块。
有一天,布加拉提的父亲不在,他一个人在家里,却碰上aloha小姐前来。
“今天不出海吗?”她问道,蹲下身来,把那只狗放在了地上。“真遗憾啊,王德发,看来你今天得走路了。”随后邀请他:“一起去走走吗?”
那只狗,是布加拉提见过的最懒的狗,步履缓慢,摇摇摆摆,甚至有几分看起来像鸭子。在海边慢吞吞走了几百米后,她索性瘫在了地上,下巴平贴沙地,四腿向后,看起来像人的姿势,而非狗。
外来人小姐笑着在她身边蹲下,毫不留情地嘲笑她,同时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小盒子。布加拉提静静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盒子,甚至在脑中幻想里面散发出金光——其实只有冰块在阳光下微弱的晶莹光芒。
aloha小姐取出一块喂到狗嘴边,又把盒子递给他,“布鲁诺先生,要来一块吗?”
布加拉提才十岁,远远不到被称作“先生”的程度,但是aloha小姐执意如此。布加拉提觉得很羞耻,害怕被其他人听见了之后取笑,可她是客人,每次都会给他的父亲一笔收入,布加拉提只能任由她叫。
他在拿冰块时,特意用手指碰了一下盒子。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铁盒子,可能不比他家里用来装黄油的更高级。可这是温度超过二十五度的那不勒斯海边的艳阳天下,她如何捧着这样一只盒子,里面的冰块却一块不化?
布加拉提含着冰块,感受到它在口中一丝丝融化,第一次对aloha小姐的古怪有了猜想。
也许,她不是个普通人呢?
观光季节很快过去了,aloha小姐依旧在这里,晒太阳,弹琴,仿佛她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她的人生如同这海边的灿烂金阳,绚烂且永无止尽,可以随意虚度。
但布加拉提开学了。
他第一次路过了她的阳台,也第一次在海边以外的地方看见她。她带着她的狗,大多数时候是抱着,光顾一些能做出美味的食物的小店,询问木匠能不能做出一些乐器,走进教堂,询问神父是否有本地唱诗班。
布加拉提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叁件事。
一件事是,aloha小姐并不很受欢迎。因为她是外乡人,也因为没有人看得懂她。
渔村的人们喜欢外乡人,仅限于他们作为观光客时,而观光客总会很快离去,绝不会试图介入当地人的生活,更别提改变他们的生活。所以,当aloha小姐的阳台成为一个观光点时,她就开始被忌惮和厌恶,这种敌视随着她的古怪逐渐加深。
是的,她实在太古怪了,不仅是她外国人的身份、异于旁人的长相,亦或是她那条在当地独一无二的古怪大狗,还包括她流利的、悦耳的北方口音意大利语,坦然的态度,随和的性格,灿烂的笑容,美丽的身姿。
这就是布加拉提意识到的第二件和第叁件事,aloha小姐非常非常美丽,而当地人拥有评价的权力,可以让她的美好变成缺点,定义她的与众不同为桀骜不驯的冒犯。
他也曾接受过一点点人们对她的恶意,高年级的男学生们把他拦下来,毫不掩饰地问他,他爸爸有没有跟aloha小姐睡过,他呢,有没有看见过什么有料的东西。
“问他干什么啊,这小鬼恐怕还不能硬起来吧!”一个人这样说,其他人哈哈大笑。
布加拉提觉得很不高兴,哪怕他只是半知半解。他忍不住去看aloha小姐,周围发生的一切不会让那双绚烂的眼睛有一刻的灰暗,嘴角不会有一丝下垂,她步伐轻快,姿态轻盈,心安理得地享受阳光,音乐,幸福。
她一定不是一般人。布加拉提那时便万分确定。
所以当后来,人们说她招惹了黑帮,却成功反制,安然幸存;又说她波及无辜,只好收留幸存的孩子;还说她曾是海贼,曾在某片海域兴风作浪,悬赏千万;甚至说她是海中的妖魔,可操控潮汐,布加拉提都听,都信。
确实,她的身边多了些孩子,但父母都在城中,不经常回来,这不是什么秘密。可若是知道的这么清楚,故事岂不是不再有趣?人们编排她,消费她,于是夺回了现有生活的秩序,可以更顺理成章地爱她,恨她,描述她,恐惧她,诅咒她。
aloha小姐对此毫无所谓。她晒太阳,玩乐器,还给那些孩子们上起了课。毕竟又是新的假期,这些孩子总是闲着没事干,而aloha小姐,她如同云一般散漫无形,她的时间天一般无边无际。她总是要找点事做的。
布加拉提也去了,他的父亲说,aloha小姐见过世面,布加拉提在家里也帮不了多少忙,不如抓紧时间学点东西。布加拉提面上是顺从,心里,也许很高兴。作为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甄别能力,可还无法判断环境的复杂,更别提拥有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aloha小姐很漂亮,很好,可又觉得,她很危险,很坏。自我的观察,父亲的教导在与社会的态度在拉锯,他无法做出选择,耳边听着aloha小姐用披萨教更年幼的孩子算数,脑中却在想,她知道外面的这一切吗?
她当然知道,她甚至在孩子们面前,将一个上门来骚扰的醉酒无赖绊倒,然后拖着他的衣领,丢到了墙角阴影下的垃圾堆,轻松拍拍手,继续披萨教学。
无需她再多说什么,她本人的存在就是个更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