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这么说。
她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是没办法把事件和情绪正确地对应起来。
缅怀了大半人生、有着救命之恩的老师,只是个国际知名的恐怖分子爆炸狂魔的马甲,应该愤怒。
老师死了,应该悲伤。
爆炸狂魔发现了她的存在、想要通过把她的好友置入危险境地的方式诱使她出现、将她斩草除根,应该后怕。
幸好赶回及时,松田没事,应该高兴。
进行了一场紧张刺激酣畅淋漓的追逐战,将战损控制在了最低范围内,没有任何无辜人员伤亡,应该喜悦。
炸弹狂魔自食其果,应该庆贺。
配合警方项目组的调查,提供了第一手的炸弹狂魔死亡真相,而且出来以后没被任何版面的记者拦截,应该轻松愉快。
所有的“应该”、所有的“喜”“怒”“哀”“惧”,在她离开天台之后,都混成了一杯料理机里搅打过后的糊糊,分不清、辨不明、搞不懂。
大脑也糊成一团,想要抓住搬家之前的童年、洒满阳光与欢笑、初窥格斗与机械门径、每一天都有着令喜欢的老师惊叹的大幅度进步的金色记忆,记忆却像流沙流走。
老师是假的是坏人。救命之恩是假的是骗局。往昔的记忆也是假的吗?曾经登峰造极的事业线,开端竟然是虚情假意的欺骗,一度握在手里的冠冕失去了色彩,胃里沉甸甸的,有什么是能抓住的东西呢?
比老师更早认识的小伙伴已经遗失在了漫长的分别中,比她更早成为她家庭成员的玛莎拉蒂,就算转世,都足够再寿终正寝一轮了。
想要抓住什么、抓住谁。想要怒吼、咆哮、尖叫。想要爆哭到天地颠倒。想要回到小时候。
旧时房舍空空荡荡,童年学校阒然漆黑,狗狗公园寂静无声,曾经放出赛车的街角、曾经匡扶正义的小巷、曾经围观狗狗洗澡的橱窗、曾经被撞得飞进去变成落汤鸡的喷泉……
都不对。
——还给我心爱的36键儿童贝斯,还给我矫健美丽的玛莎拉蒂,还给我三秒就能复原的三阶魔方,还给我撒娇打滚的阿尔法罗密欧,还给我蹦蹦跳跳的发条青蛙,还给我小小一只奶声奶气路还走不稳的马自达。
马自达,まつだ,松田。
去摸摸松田的小卷毛吧,大概和揉搓马自达的狗头效果差不多。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总之就这样出现在了住院部的楼下。
探视时间是朝九晚九,此刻顾兔高悬,怎么想都不可能被允许走正门进去了。
混乱、狂暴又烦躁的情绪裹挟着她,她仰望着松田的病房窗口的位置,评估着外墙环境:管道、窗户、铁网、空调室外机都可以借力。
玛利亚没想过“如果手滑摔下来”会怎么样,顺利得如同用三根手指捏住田螺,顷刻之间就抵达了她的目的地,松田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正在睡觉。
大面积的绷带缠绕区触目惊心,有碍观瞻的石膏破坏了他整体线条的和谐,床尾地板放置着吊钩和牵引秤砣。
不是所有骨折都能立刻进行手术复位,有一部分情况需要控制住患处浮肿、降低表皮压力以后再说。
尽管当时没有在场,事后萩原的口述依然在她心中留下了可怖的印象——她见到了杯户摩天轮72号舱室的残骸是如何四分五裂扭曲变形,身在其中的松田只要任何一个步骤不够幸运,都没机会完完整整地躺在这里。
完完整整的松田安安静静地入睡,面颊略微凹陷,眼底稍有发青,让她联想到了被噩梦困扰的睡美人。
狂暴的怒火依然在她心中翻滚,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莫名其妙地想要亲吻他,又莫名其妙地想要杀死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去揉他天然卷的乱发。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唯一完好的手猛然挥出,拳击手的本能让他在意识清醒之前先对杀气来源做出了防御反击。
飞来的拳头轻得让玛利亚眼眶发酸,这点力度打金丝熊都打不飞,打荷兰猪甚至有可能遭到防守反击,倒是符合睡了一百年大梦初醒的设置了。
她竭尽全力把眼泪咽回去,把声音放到最低,营造出轻松的氛围,调笑道:
“真有精神呢马自达,都变成木乃伊了还有本事在梦里打人?”
等到她看清松田惺忪的睡眼,此前所有的担心、忧虑、恐惧、抗拒、逃避……顿时化作轻风,失去沉甸甸的存在感,离开了她的肩膀。
即使职业生涯可能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打击,松田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昔。
在那一刻,玛利亚前所未有地清楚,登上装有炸弹的摩天轮并不是松田逞一时之勇,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愿意付出最高直到只有一次的生命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