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驶到了一片说不上繁华的街道,一眼望去都是连片的小二层别墅,门口豪横地停满了路虎和宝马。
每一栋别墅都是白漆楼体,黑木斜屋顶,挂着一样的金色门牌:“某某室内设计工作室”。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下了车,用手遮挡阳光,张着嘴打量四周。
这里很有三四线城市的风采,别墅区对面的一条街全是五金店,偶尔夹杂着一家逼仄的水果店,香蕉橘子成筐地堆在门口,和发臭的带鱼混在一起。
几个鼻涕邋遢的小孩儿从一家风格艳俗的花店跑出来,举着水枪到处乱呲。
我们站在一栋小三层别墅门口,金色招牌映出我的脸和我身后的秦皖。
他难得的又开始摆弄两台手机了,我们往常见面时我看见他拿的是华为,现在他拿了一部iphone,皱着眉戳了几下屏幕,走过来把胳膊伸到我前面,“加这个微信。”
“哦。”我加了,发现还是他,微信名还是秦皖,头像也还是海上生明月,像10的开机画面。
“你人不错,现在你已经晋升我的亲友团了。”
他绕过一辆白色宝马,走到别墅门口按响门铃,背对我说:“听你妈说你很有文艺细胞,也给我参考参考。”
门很快开了,是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眉眼间看得出年轻时的靓丽,但粉色水钻小香风套裙和纹了又掉色的全包眼线,还是加重了她身上美人迟暮却不愿let it go的无力感。
“秦总好。”她的福建口音亲切随和,诚挚却也老辣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一秒,“秦太太好。”
我当场汗毛直立,连连摆手,小声说:“不是,我不是。”她笑了,但与其说是尴尬,倒不如是觉得我这样子挺好玩,往旁边让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经过一楼时我匆匆瞥了一眼,客厅和秦皖他母亲家风格挺像,过度奢华反倒有一种急功近利的土感,两个男孩儿趴在茶几上看电视,书包校服扔得到处都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似乎司空见惯。
我估计一楼就是这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二楼才是“设计工作室”。
我跟在秦皖后面上二楼,楼梯刷着白漆,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料的气味,说不上刺鼻,但在过于逼仄的楼道里还是让人呼吸不畅。
“你搬家了?”我有点气喘。
“对啊。”
“怎么突然想起来搬家?”
“什么突然?”他在我前面走,背着手,纤长干净的手指上依旧不着一物,“和你一样啊,赚得多了,就小房子换大房子呗。”
“我以为你也一直住大别墅。”我笑,一手搭着楼梯,“和你妈妈家一样。”
“我看起来像公子哥吗?”
“说不好。”我实事求是,“第一次见你不像,后来了解得深入了,又觉得像了。”
他回头居高临下看我一眼,“想清楚说话。”
“我的意思是那种家世很好的人,很贵气。”我赶紧捧他一句,看看他穿黑风衣和灰色西裤的背影,“不像纨绔子弟。”
“很多很多露水情缘还不纨绔?”
他声音不低,旁若无人,我扒着楼梯往下看看,还好没人。
“我就是说看起来嘛,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我要是楼梯现在就断掉。”他云淡风轻地说着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像下了咒语。
我感觉那楼梯真的有点摇摇欲坠,加紧步伐跑完最后几级台阶,跟上他。
二楼就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了,几个房间都弄得跟办公室一样。
秦皖家的设计图就塞满了一间办公室,茶几上除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卷一卷的图纸。
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拎起来一卷看看,抬头对老板笑:“上次说了地下室不能做洗衣房,没听清?”
“听清了,新的图纸上已经把洗衣房改在一楼了喔!”老板抱着一本快被便笺撑爆了的黑色皮革本,堆满笑和汗的脸像一只油亮油亮的卤蛋。
“反正我们看,如果大家想法实在乓不拢,大不了我换一家。”秦皖蹙眉扔了地下室的图纸,拿了另外一卷看,完全不理会老板的局促和难堪。
我也拿了一卷,是阁楼,但我觉得已经不算是草图了:木地板,木书桌放了复古金属台灯,黑色铁架床头正对着窗户,床旁边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