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浇一浇回头看一看,看见秦皖弯腰去捡娃娃,一边弯腰还一边咧着嘴冲他闺女笑呢,夸张地发出“哎呀……”的声音,完全看不出吃力。
我也笑,转过头浇另外一盆花,想问他怎么早上起来毛衣穿反了,午饭都吃完了还没发现,却看见花骨朵下有一片枯叶。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不舒服,一刻都不想耽误地去揪它。
可手还没碰到叶尖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是慢慢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就一个护士陪着,还有一个司机开车。
我坐在秦皖旁边,想来想去还是最初那几年的光景,想他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带我去他公司,我饿得像个瘪三,他却站在雄伟的“上海三件套”底下伸展双臂,自我陶醉地大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想我那天走出校门,东张西望,只看见一辆黑色奥迪,直到他啪一声合上后备箱盖子我才看见他,黑夹克黑裤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发梳在脑后,隔着老远就冲我笑,一口白牙亮得刺眼。
我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映在他墨镜镜片上就是大写的一句话:“我不想看见你。”
可他自我感觉好得爆棚,一边呲着牙冲我笑一边中气十足地揶揄我:“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对面的护士小姐突然看向我,眼睛因吃惊和恐惧瞪得溜圆,前面开车的男人也一脸惊悚地回头。
我意识到我在笑,听到我自己在说:“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再一摸脸,一手的眼泪。
那排山倒海的死的冲动再次像海水一样砸过来,淹没我。
之前的咨询、关怀、治疗,药物……全都成了零。
我没办法呼吸,也动不了,可大脑还清醒,我想我真给女人丢人,我想我如果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肯定要被读者堵着门骂:“没男人就不活了?废物!”
可我很快就想到了反驳她们的话。
他不是男人,他是秦皖,是我认识最牛的钉子户,政府给多少拆迁款都不搬的那种,他就这么守着我家徒四壁的心,顶着他那张刁脸往推土机前头一趟,皱着眉喊:“来来来!你们有本事轧死我!来啊!”
我想,我们一般管这种叫。
狗
我就这么一路生生死死的到了医院,护士停下车,马不停蹄地就把秦皖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灯亮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电视剧里的情节想了个遍,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就是“病人还需要休息”,要是医生出来不摘口罩,还摇头,那就是“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了,电视里也不都是这样的。
我想啊想,医生站我跟前了我还低着头想,呆若木鸡盯着白大褂下的几双脚,想医生怎么也乱穿鞋啊,真不规范……
我猛地跳起来,几个医生齐齐往后退一步,领头的医生扶一下眼镜。
他没摘口罩,但他也没摇头,只是淡漠地看着我,娓娓道来:“病人因为先天性瓣叶狭窄……”顿一顿,看看我,再扶一下眼镜,说:“就是心脏发育有点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精神受到比较大的刺激或者太疲劳,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风险的,所以家属平时要多注意一下。”
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医生连死都见惯了,何况生呢,依旧淡漠且平静地说:“好在抢救比较及时,现在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院。”
之后一行人就一阵风地走了,跟在最后面的护士小姐给我指了秦皖的病房,也很风风火火 ,一边指一边往前走,等指完了,人也走出去二里地了。
我站不起来,两肘撑住膝盖,勾着头看地,一直等到血从指尖开始往上流,热了,有知觉了,才僵僵地在身上乱摸,没有,又去包里摸,摸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把手机摸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秦皖晕倒以后我第一件事是叫救护车,第二件事就是给她电话,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来,院门密码告诉她,跟她讲家门钥匙我放在门口正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我就这么把我一岁不到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用一根包被带子把她绑在婴儿床上。
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呢?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我时至今日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但好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妈语气相当镇静,说她和我爸就在我们那边,中午路上没什么车,半小时就到了,去的时候慢慢在哭,但现在好了,喂了奶就睡着了。
我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瓷砖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但完全看不清都过了些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