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去尘眨了眨那澄澈如水的双眸,从兜里掏出了颗碎银子,面色兴奋地朝小二问道:“我用这颗银子换碗鲜笋炒腊肉外加一碟鲜花饼可好?”
说罢,李去尘还真就咽了咽口水。
“啊?”小二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终究是凝固了。
“去去去!这碎银子连半块鲜花饼都买不到!”卸下好客的面具,小二推搡着李去尘,将她赶出了门外,“哪来的穷傻道士。”
李去尘只得站在那受夕阳映射而愈发金灿灿的招牌下,再次品尝着不解的滋味。
这颗碎银子够自己好多天饭食了,怎么在这店里连半块饼子都够不上?
回眸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和渐渐浮现的星光,李去尘被腹中饥饿与身上疲惫引得泫然欲泣,不由得想起了下山前那晚——
幽暗星空中,一点赤红如血的光芒已悄然将旁边三颗微白的星子点燃。
心宿二大火星象征帝王,如今荧惑侵心,确为大凶之兆。
兹事体大,她当即前往半山腰去寻师傅。
穿过灯火通明的天师府,路过肃穆庄严的三清殿,就到了师傅所在的正一观。
“当今帝王不是好好的在京州城吗?”
虽不解腹诽,她还是朝师傅拱拱手,不经意瞥见师傅盯着面前书案上的三枚卜卦铜钱,长长地叹了口气。
“赤焰腾空照紫微,荧惑侵心帝座危。”师傅面沉如水,嗓音肃然:“尘儿,明日便下山,去寻那帝王扶稳天下罢。”
于是李去尘如今才会像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猫儿,无措地站在这客栈前,再也无法压抑一路两月横跨四千里的不解和委屈。
她当即蹲坐在这最大最高档的客栈檀木门槛上埋头呜咽了起来。
身旁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理睬这只疲倦落泪的离家猫儿。
“小道士,你哭什么。”
忽然一声凛冽嗓音自头顶传来,带些缱绻调笑的意味,像来财客栈里那坛刚开封的兰陵美酒,入喉清爽又回味无穷。
李去尘却一门心思只顾着哭了,幼时沾染的湖州口音也憋不住地往外蹦出:“我辣几个丝姐都厉害得很,她们下山定阔寻到那人……但丝傅还是把我一并撵下山了!”
“哦?你丝——姐这么厉害?”身旁人很是配合地故作惊讶,只是有些讨嫌地咬着字将李去尘的语调复刻了一遍。
李去尘抽咽着继续发泄:“我大丝姐言出法随,二丝姐雷法惊人,三丝姐符箓飘逸,而我……”
“你会什么?”她轻哧了一声,一阵经年醇厚酒香便涌向李去尘。
“我只会穿墙术……”李去尘这时才想起来偏头朝身旁那人望去。
面前美人一身墨玄绸缎,三千青丝随手束起,右手拇指上的翡玉扳指青翠欲滴。
她的小指尾勾着一壶清澈美酒,而那如明月般皎洁的脸庞上,一双凌厉眉眼尽显矜贵气度。
许是察觉到李去尘看向自己,她也侧眸朝眼红似小兔的李去尘瞥去,狭长眼尾徐徐上挑,沉静眼波泛起一池涟漪。
锋利的漠北冷风化为了温柔的江南烟雨。
李去尘忽然觉得这眉眼有几分眼熟。
店小二见俩人竟你来我往地攀谈上了,便一脸惶恐地碎步赶来,对着那人欲言又止:
“掌柜的,这道士……”
那人眸中氤氲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坚冰:“这几年长进了,还敢赶客了。”
小二冷汗直流:“小的……”
“下去。”那人冷声呵退小二,又将目光重新落在李去尘面上,神色稍缓地问道,“小道士,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李去尘吸着鼻子,哭腔不减地反问:“什么交易?”
那人仰头饮了一口壶中美酒,将琥珀酒液和着熔金落日一并吞下了喉头。
“你不是道士么?总有些道士能给的东西,不想拿来与我换些吃食?”
“唔……有的。”李去尘揉开了朦胧的泪眼,伸手往包裹里掏出了几张师傅给的符箓。
“太乙镇宅符,聚财转运符,五路财神符……你要么?”
那人好整以暇地盯着手忙脚乱的李去尘,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依次掠过那一张张黄底红字的符箓:
“要的,勉强给你换一碗鲜笋炒腊肉外加一碟鲜花饼吧。”
她随后收手抬眸,不禁撞进了一双好似由淅沥山雨洗涤后的透亮双瞳。
“真的么?”李去尘眼角泪痕尚未抹去,唇边笑意已灿然绽放,“你这般好看心善!”
那人轻笑一声,却没有接下这句夸赞的意思:“小道士这是初次下山?”
“你如何得知?”李去尘好奇。
“世人皆知,凤凰山清虚天师亲笔绘成的符箓,价值比肩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