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声哗哗,砧板上响起利落的切菜声,油在锅里冒出滋滋作响的泡泡——这些声音捅开了这个房子里持续了许久的寂静。熟悉感让他习惯性地拿出三个碗,盛饭到第三个的时候,动作顿住,默默地又放回去一个。
饭桌上,他问起母亲的旅行,问李阿姨近况。陈女士一一回答,沈屿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给予几声适时的回应。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母亲也跟着走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他:“是不是最近上班很累?”
沈屿透过橱柜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都挺好的啊。”
母亲拉过张椅子坐下:“沈屿,我是你妈。”
“…我没质疑我们的亲子关系。”他挤出洗洁精,泡沫漫起来,“最近…是有点累。”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工作的压抑,还有和弛风说不清的疏远,都让他喘不过气。
母亲看着他的侧脸:“累就不干了。”
沈屿扯扯嘴角:“工作不都是这样,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故作轻松,“我开了张亲属卡给你,额度还挺高的,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母亲语气平静:“我有退休金,还有你爸留下的钱,你不用总想着给我养老。”
沈屿垂下眼,拿着海绵用力地擦着碗,“你收着呗,放在那儿不用也行。”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还年轻,根扎得还不深,却总担心一场大雨就会把你冲走。但是,不是说大雨就是不好的,那是一种体验,一种经历。它教会你的,不该是忍耐和妥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当年离开任教的学校,是因为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你性子随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那时候和你爸还在谈恋爱,我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儿子,“可现在站在这个位置,我忽然就懂了。其实挺明显的。”
沈屿停下动作,水流声里他回过头。
母亲的目光温柔而了然:“他当时啊,也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雨季不再来
早晨,沈屿难得悠哉地给自己煮了碗粉,慢条斯理地吃完。出门时,他特意换了双的耐克鞋穿,踩上他心爱的小电驴,心情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刻意的轻松,迎着微凉的风驶向公司。
周会上,王总照例描绘着新季度的宏伟蓝图,随后话锋一转,宣布了十月因项目紧急全员停休的通知。底下的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沉默,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将敢怒不敢言的怨气,全部发泄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舞,疯狂打字。
不出意外地,散会后,沈屿又被单独留了下来。
就在王总堆起笑容,准备将那只厚重的手掌拍上他肩膀的前一刻,沈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同时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辞职报告,平静地递到他面前,顺势递过一支笔。
在对方开口前,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清晰地响起:“麻烦在这里签个字,谢谢。”
辞职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在他平静地提及《劳动合同法》的几个关键条款后,对方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签了字。
其实对公司并没有太多的怨恨,他只是听完母亲那番话后,遵循内心意愿后所作出的选择。
辞职走流程的最后一段时间,他认真地交接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毕竟是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朝夕相处的工位、熟悉的各个部门,总归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意外的是,临到下班,给他送来小礼物和祝福的人还挺多,大多是些他曾顺手帮过、提点过的新人同事,虽然在他自己看来,那些都只是“算不上什么帮助”的举手之劳。
电视剧里失业的人总抱着个寒酸的纸箱走出冰冷的大楼,沈屿没有。他没找到纸箱,只好去找楼层的保洁阿姨,软磨硬泡地要来了一个结实的大号黑色垃圾袋——抖开来,空间巨大,一样能装,还挺实用。
当然最后离开时,他没忘记带上林雾“托孤”给他的那盆绿萝。
站在一楼通透的全景玻璃门前,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暖意。他忽然有点恍惚,感觉不太真实。
他最后一次刷了门禁卡,“嘀”的一声轻响,为他这三年半画上句号。走出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他难得地举起手机拍了张公司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辞职快乐。】
刚发布成功,朋友圈提示刷新,一个熟悉的头像瞬间跳了出来——图片还在加载。一分钟前,弛风更新了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