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信唇齿间的苦味久久未散:“我算不得什么忠臣良将,没人会为我立传。可你是封侯持节的人,待你百年之后自然会有人为你写传记进史书里,就像你父亲那样留名青史。我在你父亲那页里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那页里我们连朋友都不能是,除非你想背一个不孝的名声。”
“你……”钟怀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撑起身体看着他,“对你来说,史书里怎么写我,别人怎么看我,比你的本意更重要吗?”
澹台信反被他这话问得愣住了,钟怀琛乘追击:“明明告诉你过了冬天病就会好起来,你为什么不信我,又为什么背着我做所有安排,你真的就那么心狠,对我……”
澹台信的目光落了下来,钟怀琛蓦地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他怕澹台信像往日那样冰冷地告诉自己,他就是那样的无情,他对这世间无牵无挂,更没有一丝惦念,会落在他钟怀琛身上。
见他想开口,钟怀琛色厉内荏地抢先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只有名垂青史、封侯拜相的志向,是我占了你的好前程,是我满心里小情小爱没出息,不值得入你的眼……”
钟怀琛忽然止了声音,因为澹台信的手搭在了他的眉眼上,却比把他的嘴捂了还要有效。
钟怀琛被盖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底气在狂妄地滋,他想澹台信这时候应该很温柔,就像他对慧儿,对谢盈环和她的儿子,对云泰两州无数不被旁人看进眼里的军士与百姓那样。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澹台信看透了。因为澹台信紧张他的伤,让他了后面一切胡闹的勇气。
但凡不愚蠢的人,都只当着会纵容自己的人撒野。钟怀琛不是无谓地撒气,只是赌着澹台信下意识流露的心疼,想要向他索取更多。
澹台信早就看透,止住了他的幼稚言语,自己却又很久没有说话。他散着头发靠在窗边,外面的雪簌簌地在下,今夜应该是不会停了,院里那几株小梅花应该经不住那么重的雪压,澹台信隐约听到了树枝被压断时爆裂的轻响。
“史册里记得那些大事,才是你一里重要的事。”良久以后,澹台信收回了自己的手,“不重要的事,还要什么留念,去记得更深?”
“什么不重要,对我来说……”钟怀琛刚抬头想要反驳,澹台信毫无征兆地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
钟怀琛身体支起来一半,闻言愣得纹丝不动,半晌不知道自己要起来还是要躺下。
澹台信别开眼去,窗外映着雪色,隐约可见澹台信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钟怀琛以为自己看到了澹台信的眼泪,他下意识地抬手去碰澹台信的脸颊,然而澹台信回过脸来,双眼中俱无泪意:“可又如何呢?”
钟怀琛不知道怎么回答澹台信的问题,澹台信又像安抚一样,让钟怀琛躺下,为他拉起了被子盖好:“我会好好养病的。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没准备现在就认输。”
钟怀琛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任他摆布,可是身体却诚实地顺着澹台信的动作,躺下去依靠在澹台信的腿边,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都一直在反复回想咀嚼着澹台信的那句“我知道”。
第二天早晨钟怀琛是被外面侍从清雪的声音吵醒的,他的那几棵梅花就如澹台信所料,被压断了大半。钟怀琛觉得心痛,叫人从雪里挑了几支还没被压坏的花苞,拿进来插在瓶里。
澹台信精神不太好,他因咳嗽总在夜里无眠,天亮了又有点起热,盖着钟怀琛的衣服,沉默地将新端进来的药喝了。
两人的关系好像又调转回了往常的样子,钟怀琛大多时候掌握着主动,一点看不出昨晚上撒泼的痕迹,也看不出他被摸着头就轻易哄睡的样子。澹台信的精神不好,钟怀琛就亲力亲为地照顾他,等到周席烨赶过来,钟旭来报,钟怀琛就弯腰把澹台信连人带被抱起来,放在了屏风后。
“你和周先议事,”澹台信低头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我还是去旁边吧。”
“你就在这儿待着。”钟怀琛不容置喙道,“别再折腾受风,困了就睡一会儿。”
周席烨来这小院实在有些别扭,虽没有和澹台信正式碰面,可他看见屋中那屏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瞥见就浑身难受。
钟怀琛交代了些军中的事情,他一早就起来列好了事项,需要周席烨处置的事少,大部分只需要他去和分管的人传个话。澹台信没有怎么见过钟怀琛在军中理事,靠在屏风后边听了一会儿,觉得钟怀琛比他想象中的要靠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