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纸蜻蜓在他指尖成型。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不知是纸白还是他的指尖更白。
“一只狐狸做到你这样真是失败,丢脸。九条尾巴说断就断,这么多年你等到人了吗?除了我们,谁还记得你!”岚丘两步走过来撕烂他的纸蜻蜓,破口呵斥,“你再这样固执,过了今年谁都救不了你了,一千年寿命一到,你就死了。天底下男人那么多,你非要那个姓赵的短命鬼做什么!醒一醒吧奉雪!”
奉雪二字像跟棒槌,重重砸在拂灵心上。
他错愕地看向床上的祖祖。
这个名字真耳熟呀。是那部虐得拂灵肝疼的奇幻虐心巨作《祸水》里的狐狸主人公。
九尾狐,石榴花,纸蜻蜓,一千年。
拂灵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祖祖,又看了看姨姨。
俞湘默不作声地从奶茶袋里掏出一杯开心果茉莉椰椰,放到奉雪手里,轻声道:“这个季节没有石榴,这是新品,也很好喝的,你尝尝。”
奉雪挨了族长劈头盖脸一顿骂,没有哭,这一千年漫长的等待,他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岚丘眼底含泪,怒其不争道:“你曾经多风光啊?你十七岁修出九尾,是狐族唯一一个有望得道成仙的人!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修为,若非你自断八尾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连三流道士的下三滥伎俩都发现不了,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
俞湘忍无可忍,大逆不道地朝岚丘吼了一声:“你别说了行不行!你自己不也为了男人斩过几条尾巴,都他妈半斤八两,你说别人干什么!”
岚丘心头像是被石头一堵,垂眸不说话了。
奉雪默默无言撕开吸管,扎进塑封,喝了一口,感受开心果混合椰子的香气萦绕在唇齿间,许久后说:“再等一年吧……来年春回大地,他再不来,我就不等了。”
孤寡“老人”
岚丘摇头离开了,在石榴树下望着涛涛灭的崖海发呆。
他一度想把旁边的坟包炸了拉倒,没有了坟包,奉雪也不至于日复一日睹物思人折磨自己。
可终归试了几次还是狠不下心。
石碑上亡人的名字已历经岁月消磨变得模糊,只依稀辨认出一个赵字,过了一千年,岚丘早就忘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但他永远也忘不掉,他在茫茫雪域里抱着自斩八尾奄奄一息的奉雪回家的那一天。严冬那么那么长,不知春何时才能到来。
本来他连最后一条尾巴都要斩断的,是岚丘出现制止了他,告诉他只要活着,人有转世轮回,未来还能再见,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都有来,忘却前尘的两个人永远不会再相交。
岚丘就这样带着一丝希望活了下来。
他收敛了爱人的尸骨,带回巫山埋葬起来,就这么等,一千年。
沧海桑田,改朝换代,他走遍了千山万水。
1932年,家国动乱,只因报纸上刊登“爱国商人赵谨将赴南洋”的消息,奉雪义无反顾孤身下南洋找人,风餐露宿历经波折,找寻了三个月。
期间他遭受过炮火的侵袭,在侵略者的刺刀下逃出天,他饱经风霜而来,找到的,却是赵谨的死讯。
其实,爱人名字里的是怀瑾握瑜的瑾,根本就不是谨言慎行的谨,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奉雪都不想错过。
爱国商人赵谨死于南洋海域的烽烟中,他的家人在甲板上痛哭,那到底是不是奉雪转世的爱人呢?他没有留下尸骨,骨灰上的照片离得太远,奉雪看不清。
他的家人不允许一个衣衫褴褛的神经病靠近。
直到如今,奉雪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是不是也不重要了,人都没了,何况他已成了家。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儿女,不再属于奉雪。奉雪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掩起自己历经波折而来的满身伤痕。
在海面上,撒下他折的无数只纸蜻蜓。
若天有情,希望带着纸蜻蜓飘回到爱人身边。
后来,后来他的身体不足以支持他跨越三山四海去寻找,他在巫山守着坟包包度过一年又一年。崖下云卷云舒,崖上榴花开落一千年,他回望无数次的小院来路,依旧没能等到故人来。
岚丘无数次劝他离开这里,和大家一起住,彼此之间有个照应,何况他这只老弱伤病残狐狸,最是需要别人照顾。奉雪不愿意,青史不留爱人名姓,但奉雪要做那个唯一的守墓人。
岚丘跑边上的菜地掰苞米去了。
趁着清静,风眠给奉雪检查身体,还好那臭道士水平不咋地,奉雪也只不小心碰到了一处。没有伤得太严重。风眠说没什么大碍,叮嘱道:“忌吃辛……”
“……”风眠收回前言,“算了,忌碰烟酒。”
奉雪笑了笑:“我本来就不碰烟酒。”
俞湘满面愁容,疑惑地看向奉雪:“为什么会突然被道士盯上了呢?你是不是得罪谁了?半夜化人形把别人吓到了?”
奉雪垂头不语,许久摇了摇头。又继续折那一把纸条。拂灵学着他的样子帮他一起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