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剔骨削肌的冷。
步履割裂在被落叶覆盖的粘湿泥土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这样寒凉的深夜,本应熄灯安睡的鳗村深处,却潜行着一支奇异的队伍。
一行人皆身穿赭红色卦衣,带头二人手中提着由形似蛇尾的鳗鱼之尾,缠绕而成的木质灯笼提杆。可这般微弱的烛火在泼墨的黑夜里,却也是毫无用处。在带队人身后,是一座被四位壮丁抬在肩上晃晃悠悠的轿辇。
轿柱之上,盘绕着诡异却细密的红木浮雕,仔细去辨,才能看出木雕之上的图案竟是缠绕在一起的鳗鱼。轿辇四周挂着红色绸布裁成的缎子,随着轿子前进,在空中悠悠晃荡着。
轿辇后方是端着各位贡品低头前行的仆从,整个队伍沉默在忽明忽暗的烛火光线中,显出几分鬼气来。
仔细听,还能听见轿辇内传来的抽噎哭声——“娘···娘···不要把阿梨一个人丢下···阿梨怕···”有不要命的好奇小厮,端着手中盛着被放了血的河鱼抬起头,接着月光和烛光,依稀能瞧见轿辇纸窗上映出的一家叁口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乖梨儿,咱们是去治病的,那寺里有好神仙,能给阿梨施法治病,等病好了,爹就能带阿梨去骑马玩儿了···”抱着妻女颤抖不已的身体的男人,拍了拍怀里甘梨的胳膊,大声讲道,仿佛唯有这般法子,才能压抑住他心底的不安感。
“阿梨不要治病,阿梨要回家····”女孩显然没有被父亲的话语安抚下来,反而更加激动了,“娘···我们回家好不好。”女孩转头去看早就眼眶通红的娘亲。
女人垂在身侧的手连身上的衣纱都要抠破了,孩子的眼泪让她心如刀绞。她本能地扑上去,抱住女孩的肩膀,“不害怕···娘陪着你···娘不是给你做了布偶吗?你就把它当成娘,好不好?阿梨不哭了,再哭娘的心都要碎了···”
如果不是因为阿梨心脏的毛病寻遍了全国名医,贱卖了家中大量牛羊后,都没有治愈的法子,他们一家又怎么会相信村子里流传已久的鬼神之说?
“噤声!”就在轿辇中叁人难舍难分之际,走在队伍最前面,提灯的老者扬声喊道。“还请小女下轿。”
那是一个被白雾笼罩着的恢弘大气的宅邸,怎么瞧也不像所谓神明寄居之所。宅邸彩饰金装,大门向内洞开,却因为浓雾而看不清内里景象。
“到了,这就是鳗神大人的神庙。”老人仰头看了看被乌云掩盖的月色,皱着眉头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是进是退,皆由你们一家定夺。但切记,进了这神庙,不得一周,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那,那只要小女待够一周,病就可以治好了吗?”甘二颤巍巍地问道。
“荒唐!”老人没等甘二的话问完,甩着袖子便打断了甘二的话语,“神明面前,怎可质疑?”说着,老者回头看了眼甘二身后,在女人怀里抽泣的女孩。
女孩面如芙蕖初绽,两颊微涡,眉目清素,宛如画中仙童。可惜,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病,让她看起来极为瘦弱,眼下皮肤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透皮的青白。
“阿梨乖,阿梨就当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住了一周好不好?”女人将用自己衣物拼接而成的布偶塞到女孩袖口中,努力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来。
阿梨知道,爹娘为了自己付出的操劳,知道自己的毛病让家里人吃饭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做咸了,让她犯毛病。
阿梨这么想着, 转头看了眼面前这座黑乎乎的宅邸。虽然这座宅子看起来是这般可怕,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可为了爹娘,她也要试试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