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抬起手臂,大掌直接覆住那颗柠檬。手腕微一发力。“咔嚓。”带着翠绿叶子的新鲜果实落入掌心。
他从裤兜里摸出常年贴身的银色折迭刀。拇指一挑,刀刃弹射而出。这把曾在贫民窟里割开过无数人喉咙的利刃,却在有朝一日,成了他为取悦自己妻子而切柠檬的水果刀。
浓烈、清新,甚至带着一丝野蛮刺激的酸气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尝尝?”
迦勒用手用力挤着柠檬,汁水随着果肉被挤爆而涌了出来。
江棉凑过去,伸出舌尖卷了一小块,狠狠吸了一口汁水。
“嘶——”极致的酸涩在味蕾上爆开。
她整张脸瞬间皱在了一起,五官缩成一团,清冷的眼眸里被逼出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但随着酸涩退去,一种强烈的、鲜活的生命力从胃部升腾而起。江棉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晕。她从迦勒手里夺过那半颗柠檬,不管不顾地又吸了一口。
几乎同时,肚子里的leo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味觉刺激,用力地踢了她一脚。“哎哟。”江棉捂住凸起的小腹,笑出了声,“你儿子很喜欢啊。”
迦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
他站在树影下,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阳光下的妻子。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嘴角沾着晶莹的果汁,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他那个充满杀戮与算计的黑暗世界里,永远孕育不出的干净。
江棉察觉到他的视线,举起手里剩下的半颗柠檬,递到他唇边,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
迦勒没有犹豫,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肉,吸吮了其中的汁液。
浓烈尖锐的酸味直冲脑门,灰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坚毅的下颌肌肉因为牙床发酸而瞬间绷紧,眉心深深地折起。
“真不理解你们孕妇的口味。”迦勒咽下那口刺激的酸水,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无奈。
看着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手党头目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江棉笑得更开怀了。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中国有句老话叫‘酸儿辣女’,所以我喜欢吃酸的,很正常啊。”
迦勒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笑得微颤的后腰,顺势将她带入怀中。
“这里的柠檬,最好的归宿不是直接吃。”他抬起手,用带茧的指腹抹去她唇角残留的果汁,“当地人会把它们做成lioncello,柠檬酒。”
“等leo出生,你能喝酒了,我们一起喝。”迦勒护着她往回走,嗓音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温和沉稳,“或者让厨娘教你怎么酿——一般这里的人都会把最新鲜的柠檬皮薄薄地削下来,一定记住,只要最外面那层黄皮,必须避开白色的内瓤,否则酒会发苦。”
江棉靠着他的手臂,听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琐碎:“然后呢?你很懂啊,迦勒。”
“当然,我是在那不勒斯长大的,那里很多人都会作。只要把削好的皮浸泡在伏特加或者高度数的纯酒精里,封存在阴凉处。等上几个星期,酒精会把所有的精油香气萃取出来,变成漂亮的亮黄色。”迦勒耐心地描绘着步骤,就好像小时候在贫民窟里,那些街坊邻居教他的那样,“……最后捞出柠檬皮,把煮好放凉的纯糖水兑进去就做好了——那酒很甜,尤其是放进冰箱冷冻,倒出来像冰沙一样。你会喜欢的。”
江棉抬起头,西西里的阳光洒在迦勒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她看着男人说起曾经时的那种温柔神情,心中漾出一股子清甜。
“好。”她轻声应答,将手覆在他托着自己腰际的手背上,“我们一言为定。”
江棉下午在柠檬园里走了一阵之后累了,回到卧室休息。
迦勒便回到书房开始卢卡从伦敦发来的简报。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书房的木门被敲响了叁下,节奏克制,透着明显的拘谨。
“进。”迦勒放下手中的平板。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瘦高,脸上还带有一丝稚气。他叫马泰奥,是卢卡在伦敦时,特意挑选出来的副手。那个年轻的联络官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极力保持着镇定,但紧贴在裤缝边的手依然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维斯康蒂先生。”马泰奥的声音发紧,视线死死盯在书桌的木纹上,“卢卡先生让我向您汇报最新情况。”
“说。”迦勒挑着眉毛看着这已经开始独立工作的年轻男孩。
“机场的事情传开了。恩里科粉碎性骨折,进了医院。老教父……非常震怒。”马泰奥斟酌用词,并没有告诉迦勒,教父在半山庄园里的那些咒骂的脏话,“另外……原本安排好的今晚与几位家族元老的私人饭局,刚才全部被对方取消了。”
“理由。”迦勒靠在椅背上,问道。
“突发生病,或者家庭事务。”马泰奥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在观望。他们恐惧老教父的怒火,也不敢轻易得罪您。所以,回避是唯一的选择。”
迦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漠。“分析得不错,马泰奥。”
听到夸奖,马泰奥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却在撞上迦勒视线的瞬间,再次本能地避开。
“既然不想吃,那就让他们饿着。”
迦勒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落地窗前。西西里的海岸线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给伦敦发指令。”
“您吩咐!”马泰奥迅速待命。
“通知卢卡:从零点开始,维斯康蒂(英国)控股集团名下,所有流向家族账户的分红、洗钱渠道的回款,以及海外投资的收益……”迦勒转过身,大半个身躯隐匿在逆光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全部冻结。至于理由……就说我们的系统也‘生病’了。”
马泰奥抬头迅速扫量了一眼迦勒,讶异于老板的决定,未免显得有些睚眦必报——切断这根大动脉,等于直接掐住了整个家族的脖子。这简直是当面甩了老教父和所有元老一个响亮的耳光。
“全……全部?”他有些迟疑的向迦勒确认着。
“全部。”
迦勒走到马泰奥面前,年轻的副手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但迦勒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替他扶正了微微偏移的领带夹。
“跟那群老东西打交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像是一位极其耐心的导师,“拔光他们的牙,饿上叁天。他们才会明白,离了我,他们连给情妇买包的钱都掏不出来。”
“去办。”
“是,先生!”马泰奥感觉被拍过的肩膀火辣辣的,他挺直脊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门重新关上。
迦勒拿出一支雪茄,剪开,正想点燃,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雪茄放到一旁。
他抬头看了眼表,时间过得真快,他推开门,往楼上的主卧走去——睚眦必报是留给对手的,而那背后的深情与温柔,只留给他睡眼惺忪的妻子。
——他的小兔子快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