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的背影, 楚砚溪提高音量:“为了你的家人,40岁冬至那一天,请一定要戴好护腰!请你一定要记得!”
楚同裕背影僵了僵,快步离开。
楚砚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瞬间又坚定起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来找父亲之前, 楚砚溪特地去江城大学打听乔昭然的情况。
乔昭然并没有像书中所言因谋杀罪入狱,而是在被拐后顺利回到江城大学继续学业, 毕业后并没有从警,而是选择留校,在学校的化工研究院上班。那段被拐经历对她而言很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拐, 然后被警察解救,至于楚砚溪的存在,她脑中一片空白。
看来,楚砚溪穿书并不是穿到一个个破碎的小世界,而是可以延续、可以改变的平行世界。
穿书者的存在,对这个平行世界而言是个秘密。一旦楚砚溪离开,关于她的记忆便会被抹杀掉。乔昭然不记得她,楚同裕也不记得她。
说实话,看到楚同裕毫不犹豫转身,楚砚溪的内心有几分挫败,但并不气馁。
有些话,只要重复一次又一次,终会让对方重视起来。即使父亲不知道楚砚溪的存在,但或许这些话会在他脑海里留下一些印记。
一次提醒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抬眸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楚砚溪嘴唇微动,轻轻说了句:“爸,珍重。”
而此刻的陆哲,走进江城市青峰区钢铁厂对面一家名为“鸿兴”的餐馆。他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而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不远处低头擦拭桌子的年轻身影上。
二十二岁的沈静,他的母亲,此刻正鲜活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生涩与疲惫,在他眼前忙碌。
她身上那件过时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起了毛边,但异常干净。她擦桌子的动作很仔细,甚至有些过于认真,每清理完一张桌子,都会捋一下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
这个小小的、带着点无措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哲的心上。即便在后来最困顿的岁月里,母亲也始终保持着这捋头发的小动作,仿佛这是她对抗残酷现实的最后坚持。
“同志,您吃点什么?”当母亲拿着那张油渍斑斑的菜单走近时,陆哲才真正看清了她的脸。
此时22岁的母亲,比陆哲相册里任何一张泛黄旧照都要年轻,皮肤是长期缺乏营养和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清澈,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此刻虽然盛满了劳累与一丝怯懦,却还没有被日后无尽的苦涩和麻木所侵蚀。
陆哲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溺毙在这份陌生的、属于母亲青春时代的影像里。
“我……我等个人。”他仓促地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打量,手指有些发僵地接过菜单,胡乱翻着,“先,先来杯茶水吧。”
“好的,您稍等。”她应着,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外地口音,转身去灶台边拿那个裹着旧布套的大茶壶。
陆哲趁机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桌椅间小心地穿行,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像是要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个细节让陆哲喉咙发紧。
在陆哲的记忆里,母亲似乎始终保持着这个姿态,仿佛一只受惊的鸟,永远在准备蜷缩起来,躲避可能降临的风雨。
茶水是廉价的茉莉花茶末泡的,带着股涩味。陆哲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杯,暖意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陆哲不忍心让她再次等待,指着菜单上几个特色菜说:“就这两菜一汤吧。”
沈静记下他点的菜,声音轻柔:“好的,请等一下。”
眼见得沈静要离开,陆哲叫住了她:“那个……看你年纪不大,怎么没继续读书?”
沈静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带着戒备的微笑:“家里条件不好,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张嘴吃饭呢。”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哲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油腻的围裙边,指节微微发白。
陆哲知道那个复杂的重组家庭。
外婆带着她改嫁后,又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她这个“拖油瓶”自然成了最容易被忽视、最早被推出来分担家计的那个。
因为长期被忽视,所以母亲无比渴望被关注、被认可。
就在这时,餐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哐当”一声。一个身影带着一股热风和外头的喧嚣晃了进来。
是陆达坤。
二十七岁的陆达坤,穿着一件时下最时髦的、印着夸张椰树图案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小半截廉价的仿金链子。下身是裤腿肥大的喇叭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抹了过多的头油,梳成当时流行的“飞机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酒意和亢奋的红光。
他走路时肩膀随着步伐一耸一耸,眼神在店里扫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嚣张的占有欲。
陆哲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就是这个男人……他生物学上的父亲,他母亲一生悲剧的源头。此刻,正以这样一种鲜活、刺目的方式,闯入他的视野。
陆达坤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沈静。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完全无视了店里其他食客投来的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
“静静!”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络,手臂极其自然地就揽上了沈静瘦削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咋样,下班没?哥弄到两张内部票,《红高粱》,巩俐演的,好看得很!走,哥带你去开开眼!”
沈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僵直,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摆脱那只箍在她肩上的手,声音又急又羞,低得像蚊子哼:“陆大哥,你……你别这样,我还在上班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上班?上个屁班!”陆达坤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半抱着她,另一只手挥了挥,像是要驱散什么微不足道的烦恼,“跟你们老板说一声不就完了?看电影要紧。哥跟你说,这票可难搞了,要不是想着你,我早跟兄弟几个去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某种笃定的自信,仿佛他的邀请是天大的恩赐,不容拒绝。这种霸道,对于从小在忽视和压抑中长大的沈静来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它粗鲁,甚至有些无礼,但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强烈的新鲜感与吸引力。
陆哲清晰地看到,在沈静羞窘和慌乱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光亮。那是一种被如此强势地、公开地需要和重视时,所产生的微妙悸动。
“可是……”沈静还在徒劳地试图挣脱,眼神求助似的瞟向柜台后正在算账、却对此视若无睹的老板,“活还没干完咧。而且,我这身衣服……”
“衣服咋了?好看!”陆达坤打断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咱静静穿啥都好看,比电影里那女明星也不差!走走走,别磨蹭了,再晚赶不上开场了。”
他说着,就要半强制地拉着她往外走。
周围几桌用餐的顾客显然是陆达坤的熟人,看到这一幕发出暧昧的哄笑,有人起哄:“坤哥,可以啊!连咱们餐馆一枝花都能拿下。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陆达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更用力地揽住沈静:“少不了你们的!”
这场面让沈静更加无地自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挣扎的力道也大了一些:“达坤哥,你放手,我真不去。”
眼看沈静就要被强行拉走,陆哲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那股混合着对父亲过往行径的憎恶、对母亲此刻处境的痛心,以及一种超越时空的维护欲,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