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皖,我知道这点钱对你来说杯水车薪,不是我对你的谢意只值这点钱,是我只有这么多,如果我有八百万,八个亿,我都会给你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他两手撑在流理台上,沉默再沉默,最后笑着点点头,“可以,学得很快,这是要扔垃圾了,是吧?”
“不是。”
”你不是垃圾,你是我最珍贵的人。”
我想他会像往常一样快速地反驳一切他认为漏洞百出的不值一提的言论,可他没有,他撑着台子,歪着头对着空白的瓷砖。
我想他为什么一直看瓷砖,后来我明白了,他看的不是瓷砖,是抽油烟机的金属镜面。
我在那镜面上与他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看向庭院和客厅的交界,那在日光里昏沉沉的毫无生命力的水生藤蔓。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去新单位,你送我,在我身后按喇叭,我回头看你,你穿了白衬衣,在对我笑,你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的好好看。”
“当时我的身边鸟语花香,阳光明媚,我想有你的人生真是好人生,一流人生。”
我笑着低下头,揉一揉手背上打点滴残留的针眼。
“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些我最珍贵的回忆,我最宝贝的东西,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我忍下喉咙的酸痛,笑着说:“你从小到大玩的都是金银珠宝,你玩腻了,偶尔发现街边的小玩意儿也会好奇,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高层勾心斗角惯了,闲了没事和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聊聊天,兜兜马路,几句话就能让我豁然开朗,偶尔善心大发在雨天收留我,收留我那些破烂东西,就能保护我脆弱的自尊心,这对你这种大人物来说可能别有一番滋味。”
“甚至都不算别有一番滋味吧?”我笑着抬头在镜面上与他对视,“就是上床的前戏罢了。”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人生是参差的,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从出生起就注定只能过二流人生,但我从来不觉得二流人生有什么不好,那是我的人生,我要把它过得好好的,我不能允许我最珍视的东西被你当街边小玩意儿一样拿在手里捏扁搓圆。”
说完这一切,我隔着桌子把银行卡推给他。
“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做好,做得合情合理,有头有尾,这是你教我的,我做到了。”
我在镜面上最后一次与他对视。
“秦总,我们的账平了,再会。”
说完我起身走了出去,这一回他没有追出来,我们两个年龄加起来七十岁的人也没有再像青春偶像剧的男女主一样在街边追逐纠缠,大喊大叫,他留了体面给我,也给他自己。
高穆
调岗的进度比我想的快,一方面是我自己有意愿,另一方面也是秦皖不在位子上了,人走茶凉,盯着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人多得是。
但行里也没有一脚把我踢回原单位接着做柜员,因为行里新成立了一个部门:普惠金融贷款,缺人,就把我扔过去了。
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应该是继深圳培训之后最轻松惬意的日子了,我每天无所事事,收拾收拾东西,交接一下工作,发发呆,实在闲得无聊了就去大堂帮帮忙。
也有重感情的客户来看我,跟我道别。
那天我收拾了一箱子东西要扔掉,虽然很节俭,但是看见blgblg的东西我还是会买,买了又搁置,到最后就成了这么一箱子叮叮当当的垃圾。
抱起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打开微信,是秦皖,他也没说什么,就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人不看从前的照片是意识不到自己老的。
“xx资产管理公司”这几个蓝字现在看简直老掉牙,土掉渣,如今你再想找这种重金属材质和鹅头宋字体的公司名牌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也只有在一些九十年代怀旧主题的电影里能偶尔看见,怀念一下。
而21岁的我和32岁的他就站在这土到掉渣的名牌前,我笑得生无可恋,他笑得意气风发,我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他两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向我倾斜。
这张照片是用他手机拍的,拍了也一直没发给我,我还以为他删了。
我保存了这张照片,也没删他的微信,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没必要有那么多的仪式感,谁的微信列表里没躺着几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