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一切对简镡来说都还记忆犹新。
他推开朱岚姝家门时,门没有锁。玄关处有双不属于她的男鞋——徐雾生的。客厅的灯没有开,但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那条光里有声音传出来,黏腻的、潮湿的、肉体碰撞肉体的声音,还有朱岚姝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哭泣的呻吟。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很久。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中,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蜕变成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野兽般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然后他推开了门。
床上的两个人没有立刻发现他。朱岚姝跪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落了一背。徐雾生跪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的腰,正在用力地进入她。她的身体在他的撞击下前后晃动着,床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朱岚姝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简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徐雾生赤裸的、汗湿的背脊。看到了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用力时肩胛骨的轮廓。看到了他脸上那种专注的、投入的、完全沉浸在欲望中的表情。那种表情让简镡感到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看到了朱岚姝弓起的腰背,看到了她因为撞击而不断晃动的乳房,看到了她咬着枕头、眼角含泪、却又不肯让自己停下来的样子。
在徐雾生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简镡的那一刻,他眼睛里的光不是被撞破的慌张,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甚至是等待已久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徐雾生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体,从朱岚姝的身体里抽了出来。朱岚姝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闷哼,然后也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向门口。
叁个人,六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望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徐雾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才情欲未散的粗粝感,但语气是平静的。
“简镡,”他说,“你来了。”
简镡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徐雾生反问,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嘲讽,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的、近乎悲悯的东西,“知道你让她吊着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她转?还是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简镡的脸上,那双干净的、曾经让简镡既向往又憎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锋利的东西。
“还是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简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
一旁的朱岚姝看着这一幕,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紧张,反而有种在观看拙劣舞台剧的荒诞感。
“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徐雾生说,他拉过床单的一角搭在自己腰上,但没有去穿衣服,就那么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边,像一头刚刚结束战斗的、疲惫的、但又随时可以重新投入战斗的野兽,“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朱岚姝。”简镡叫她,似乎想叫她解释一下眼前的一切。
“怎么?”徐雾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想让她把我赶走吗?”
他站起来,朝简镡走了一步。他的身体赤裸着,那种赤裸不是羞耻的,而是一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赤裸。他身上的汗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健康的光泽。
“你让我去追她,”徐雾生说,声音低了下去,“可你明明知道,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却还让我这么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说,眼眶开始泛红,“可是,简镡,你让我感到恶心。”
简镡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信任你,”徐雾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喜欢谁,我想要什么,我害怕什么,我连做梦都在想的事情,我都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道裂缝硬生生地按住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他说,“不是你让朱岚姝吊着我,而是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简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说什么?”
“说你恨我,”徐雾生说,“说你不想让我去追朱岚姝,说你不希望我幸福——说什么都行。但你什么都不说,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往坑里跳,然后在心里想,‘这是他应得的’。”
他停了停,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简镡站在那里,靠着门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正在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涌,像决堤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以为我想嫉妒你?你以为我想在每次看到你笑的时候心里就难受?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人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几乎是在吼。
“我也想跟你一样!我也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在乎,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活着!但我做不到!我他妈就是做不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从来不在人前流泪,这是他最后的、仅存的、打死都不会放弃的体面。
“你什么都有,”他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导师喜欢你,同学喜欢你,所有人都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里,笑一下,所有人都会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你面前。而我呢?我要拼了命地去争,去抢,去算计,才能拿到你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徐雾生,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裸裸的坦白。
“那个名额,导师先给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那一个瞬间,我赢了。我终于赢了你一次。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可是——”
他的声音碎了。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他又给了你。他甚至说的是‘后面还有别的机会,你再等等’。等。我他妈等了一辈子了。”
徐雾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被这些信息冲击到了。
朱岚姝一直靠在床头,听着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但又确实因她而起的戏。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看穿一切的笑意。
她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情欲未散的沙哑,“你们要不要先打一架,还是——”
她看了简镡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简镡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被他人掠夺过的风景。她胸前的吻痕是凋零的印记,她大腿内侧有还没有干透的液体。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被彻底玷污的圣像。长久以来支撑着他全部情感的信念,在这一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桥梁,在无声的震颤中,轰然坠入深渊,连回响都被吞没。
一直以来,他认为朱岚姝是和他一路的人,也是属于他的。可是这个女人,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难以琢磨。

